第56章 胖钦差又来了，这次是来挖墙脚的

青阳的雪下了一夜，到天亮时，满城银白。

姜云儿天没亮就去了码头。雪水顺着栈道淌，木板上结了一层薄冰，人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她带着几个船工把船头冻住的缆绳一根根敲开。风从河面上刮来，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。姜云儿把脸埋进领子里，只露出双眼睛，又黑又亮。船工们见她在，谁也不敢躲懒。

这已是梁佑离县后的第九天。姜云儿数着呢。赵铁柱去了，苗小昭也去了。青阳县衙一下空了，她一个妾，领着几个老人，把门口扫了又扫，把码头的灯油添了又添。夜里河上有响动，她拎着刀出去看，常常是风，有时是野鸭。她也不恼，站在黑地里骂两句，又回屋。

这天午后，她正蹲在码头边上修一条快船的桨架，赵铁柱的替班小五从城门口跑过来，脚底打滑，摔了一屁股雪。姜云儿没回头，问：“天塌了？”小五爬起来，气还没喘匀：“姜姑娘，城门口来了顶轿子，胖乎乎一个官儿，说是什么河道按察副使，要进县衙。老张头在城门口拦着，让问您。”姜云儿把手里扳子一丢，站起来：“按察副使？”小五说：“对，还挺大的派头，带了六个护卫。对了，他说是替朝廷来‘代查青阳河务’的。”姜云儿冷笑一声：“沈璧前脚才走，这后脚又来个按察副使。青阳这地方，倒真成香饽饽了。”

她没急着去，先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。不是怕谁，是不能让人看轻了青阳。等她到县衙时，那胖钦差已经坐在后堂里了。老张头陪在下首，额头上全是汗。胖钦差约莫五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下巴叠着两层肉，穿一件品级不低的青绸官袍，袖口绣着水纹。他捧着茶碗，也不喝，只用盖子一下下拨茶沫，眼睛却满屋子瞟。见姜云儿进来，先“哟”了一声，把茶碗一放：“这位就是梁大人府上的如夫人吧。果然英气。”

姜云儿在门口站定，不往里走。她不喜欢这胖子的眼神，那眼睛像两粒浸在油里的黑豆，看着你时又滑又腻。姜云儿说：“按察副使大人远道而来，怎么不先到码头去？青阳的河务，在码头。不在县衙。”胖钦差也不恼，笑眯眯地：“不忙不忙。河务的事，本官先看看卷宗。梁大人不在，县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人。本官听说，梁大人进京述职，把家务都托给姜娘子了。”姜云儿说：“大人说笑。妾身只管内宅，外头的事，有县丞、主簿。大人要查河务，该找他们。”胖钦差说：“县丞在哪儿？主簿又在哪儿？”姜云儿说：“县丞告病，主簿去双溪催春耕了。大人不如先住下。天冷，路上不好走。”胖钦差摇了摇头，从袖中抽出一角文书，往桌上一搁：“这是工部批的条子。朝廷要疏浚北段航道，让本官先到青阳点几条船，征几个熟工。梁大人不在，你既管着内宅，这码头上的人，你总使得动。挑二十个水性好的后生，明日就随本官走。工钱按朝廷的价给，不亏他们。”

姜云儿没接文书。她走到桌旁，扫了一眼。那纸上的印倒是真的，可“借调二十名船工”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重，倒像怕人看不见。姜云儿说：“大人，青阳码头眼下在修船。开春薯干要往外运，船队本来就紧。别说二十个，就是两个，我也派不出。”胖钦差“嘁”了一声：“姜娘子，你这就说不过去了。青阳河上漂着几十条船，码头上一堆年轻力壮的。朝廷要用，你倒说派不出。这叫什么？这叫抗命。”姜云儿冷笑：“大人，您是来征船工的，还是来抄家的？我说派不出，就是派不出。您要真替朝廷办事，就先把北段航道修了。青阳河口有铁索，有暗桩，您去看看，能过船吗？人都去修河了，开春粮船过不了，双溪的粮进不来，青阳三千口人喝西北风，这责任，大人能替他们背吗？”

胖钦差脸上那层笑慢慢僵了。他端起茶碗，又“咚”地一搁，茶水溅了出来。老张头缩了缩脖子。胖钦差说：“姜氏，本官好言好语，你倒跟本官谈粮船。好，粮船。梁佑在时，青阳粮船给县库挣了多少，你知道？朝廷的河税，青阳交了几文？现在朝廷用你们几个人，你就这么推三阻四。莫非梁佑不在，这码头就姓了姜了？”姜云儿闻言，眼睛一眯。她盯着那胖官，像在看河底的一条泥鳅。胖钦差被看得发毛，刚想再开口，姜云儿却笑了。她说：“码头不姓姜。码头姓青阳。大人若真缺人，明日去河口。那儿还有顾长河留下的几条破船，上头或许有几个活人。您去问问，看他们敢不敢来。”

胖钦差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：“姜云儿！你放肆！”他身后两个护卫的手已按上刀柄。姜云儿不退反进，抄起腰间短刀，在身前轻轻划了半圈，刀尖朝下，像在泥里画了条线。她说：“大人。沈璧来的时候，比您还横。她走了。顾长河来的时候，比您还凶。他也走了。我姜云儿别的不懂，就懂青阳河上，谁想拿船换银子，得先问我手里这口刀。您要借调船工，行。把工部侍郎的印、河督的令、吏部的调函，一样样摆出来。拿不出，就请回。天寒，路滑。若大人无船可走，我可以送您两条，不过得挂青阳的旗。”

胖钦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他万没想到，梁佑走了，留下个更不好对付的。他不是真工部的人。那角文书是借来的名头，河督身边的幕僚让他来青阳，只说趁着梁佑不在，从码头抽走一批人，好让青阳的船队“自己烂下去”。他本以为对付个妾室不过三言两语，哪知这女人比县令还难缠。他抖着手指了指姜云儿，又指老张头，最后“嘿”了一声，拂袖而起：“好，好。本官倒要看看，梁佑回来了，你怎么跟他交代！”

姜云儿把刀插回腰间，说：“梁佑回来，我会说，青阳没被人挖走一块板，没被人骗走一个人。他也只能夸我。”胖钦差气得直哆嗦，连“走”都说不利索，带人出了县衙。姜云儿跟到门口，看他们钻进轿子，才回头对老张头说：“把弟兄们叫来。这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晚码头加双岗。”老张头擦了把汗，连声应下，又小声问：“姜姑娘，他不会去府衙告状吧？”姜云儿说：“告就告。我的刀怕他，就不叫姜云儿了。”

当夜，姜云儿没回屋睡。她披了件旧皮袄，坐在码头边的草棚下。雪早停了，风却更紧。船工们分成四班，轮流巡河。小五端了碗热汤过来，姜云儿接过，一口饮了半碗。汤里有姜丝，是老张头让王半仙熬的。王半仙在县衙里守着大门，连屋都没出，只往老黄历上添了句：“梁公离县，宵小上门。姜氏挥刀，青阳色变。此地虽小，不可轻也。”姜云儿自不知道这些。她望着墨沉沉的河面，想，京城的路再远，也有走到的时候。可青阳的河，不能没人守。梁佑去追苏姐姐，她就替梁佑挡下这身后的风。等他们回来，青阳还是青阳。河还是那道河。船，也还是一条都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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