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一封来自京城的信，没有署名

信是赵铁柱清早去喂马时在骡车夹缝里发现的。

车就停在客栈后院，用半旧油布盖着。可那信偏偏塞在车辕和车厢的接缝处，露出一角白色，像从夜里钻进来的一片霜。赵铁柱没敢动，连跑带喘上了楼，敲开门，把信递到梁佑面前。

“大人，车上发现的。咱这车整夜都停在院里，后门也上了锁。这信像是从墙外头丢进来的。”

梁佑接过来。信封很薄，没封口，也没落款。他抽出一张纸，字迹极淡，像兑了水的墨，越往末了越虚。只有两行字。

“她在京城，安好。勿寻。”

梁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纸举到光下，纸张纹理细密，微微泛青。翻过来看，背面有道极浅的折痕，像被贴过湿布。他凑近闻了闻，一股极淡极冷的香，从纸面浮上来，转瞬就被北风吹散了。这味道梁佑识得。魏子敬有半块这种熏香，是当年太傅府的东西。叫“雪中檀”。甜里带苦，香凉入骨。梁佑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
苗小昭也进来了。她只看了梁佑一眼，就问：“京城来的？”梁佑点头。苗小昭说：“这信不是苏姐姐写的。”梁佑看她。苗小昭说：“她写字喜欢把‘寻’字最后一笔拖长。这封信里的‘寻’字收得极快，像是写完就要把笔藏起来。”梁佑说：“我也知道不是她写的。可这纸香却和太傅府有关。有人拿了苏家的旧纸，给我递信。这就有意思了。”赵铁柱站在门外，一时没听明白，只觉那信邪门，大白天让人脊背发凉。梁佑让他下去把车再查一遍。赵铁柱应声去了。

早饭后，梁佑把门关了，和苗小昭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件摆开。沈璧。胖钦差。两封无名信。柳树胡同的孟家娘子。灯市口东巷的宋四。还有苏渺渺藏在账册页角的“温”字。梁佑说：“沈璧来过青阳，知道我在查太傅旧案。她那趟来，不是传旨，是来‘看货’。看我是值她拉拢，还是值她处置。胖钦差来挖船队，是天权会想趁我离开青阳，抽掉我的根。现在这两封信，又让我别找渺渺。他们动作越多，越说明苏渺渺还活着。”苗小昭说：“苏姐姐活着，他们为什么还要拦你？”梁佑说：“因为她手上一定摸到了天权会最怕的东西。他们想让我回青阳，把京城空出来。”苗小昭说：“那你打算怎么走？”梁佑说：“他们不让我找。我偏要找得人尽皆知。”

他说到做到。当日下午，梁佑换上官服，带了苗小昭和赵铁柱，往吏部正门去。他不走角门，不递私帖，只把青阳县令的官凭和述职公文一并呈上，说：“青阳县令梁佑，奉旨入京述职。请见考功司孟大人。”守门的小吏见是外州官，本要拿搪，可梁佑站得笔直，身后还立着个布衣女眷，形貌不俗，一看就不是寻常偏远县令。小吏不敢怠慢，只好去通传。等了快半个时辰，才有人出来说：“孟大人有疾，今日不见外官。梁大人可递文书，三日后听信。”梁佑也不纠缠，把文书托了，道了劳，转身就走。他这趟来，本也没指望进吏部的大门。他要的，是让这满京城的眼睛都瞧见他梁佑没缩在客栈里，没跑回青阳。他要天权会和沈璧都知道，这个人正大光明地来了。

回到客栈，天已近黄昏。赵铁柱被打发去打探城西那个“温公”的消息。苗小昭在房中铺开她的小药箱，一样样摆好，又去后院煎了锅安神汤。梁佑坐在桌边，喝着汤，看她忙。她今日穿了件青灰小袄，腰间系条半旧汗巾，头发只用根竹簪子别着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被炉火一烤，有些发黄。梁佑没来由地冒了句：“你跟着我进京，委屈你了。”苗小昭正往碗里拨药渣，闻言手一顿，说：“你再说这种话，我拿针扎你。”梁佑失笑。苗小昭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：“趁热喝。喝完睡。明日估计有人要上门了。”梁佑“嗯”了声，低头喝汤。汤里有苦参，有红枣，还有一味他说不上名的甜草，像把整个冬天都熬软了。

夜深了，赵铁柱回来，说西直门内确实有个叫温公的旧吏，早年在司礼监做教习，后来因故出宫，住在一条叫半截碑的胡同。可那胡同前几日刚搬空了两户，温公的门前挂着一把新锁。梁佑问：“你看清了，是新锁？”赵铁柱说：“是新锁，锁眼还抹了油。”梁佑和苗小昭对看一眼。锁眼抹油，是里头的锁芯还新，防着生锈。这说明门没真封，是给外面看的。有人比他们先一步，把温公藏起来了。梁佑没说话，只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。他抹了把嘴，对赵铁柱说：“明日再去，换身衣裳，别走正街。看见什么，都别动手。问不了话，就看。”赵铁柱重重点头。

临睡前，梁佑站在窗边。京城落了夜雾，街对面那排灯笼像浸在水里的柿子。苗小昭从背后走来，把条旧披风搭在他肩上。她说：“又想她了？”梁佑没瞒：“想。”苗小昭说：“想就写信。写完了不寄，也可。别总憋着。”梁佑回头看她。灯光把苗小昭的脸晕得柔和。梁佑忽然说：“等青阳的事都结了，你回不回去？”苗小昭说：“回。那儿有我的医铺。”梁佑说：“就为医铺？”苗小昭没答，只抬手把灯芯拨高了些，又往他肩上按了按披风。梁佑便不再问。他把怀里的信纸摸出来，借着烛火又看了一回。那两行字仍像两片薄刀。梁佑把纸凑到火边，却迟迟没烧。火光舔着纸沿，他到底收了手，将信和玉兰花瓣、苏渺渺的七字信、红布包，一层层收进一个油纸小包，压在枕下。他脱了外衣，吹了灯。黑暗里，苗小昭那屋的灯还亮着，像一枚不肯合上的眼睛。梁佑闭上眼，想，这京城，到底不是他青阳。可路已经走到这儿了。他得把苏渺渺要找的那个人，温公，从新锁后头，请出来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