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姜云儿说：我不能连累全县

姜云儿是在第五天早上把大家叫到县衙的。

天还没亮透，院里的老槐树挂着一层薄霜，像一夜之间白了半边。王半仙从门房里出来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个跟头。赵铁柱正给木刀换新绳，见姜云儿站在正堂台阶上，衣裳齐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心里先是一沉。这架势他见过，苏渺渺走那天，她也是这么站着的。

人到齐了。老张头、孙老头、周德才、魏三、曲货郎，连李大嘴都来了，一个个哈着白气，站在阶下。姜云儿扫了他们一眼，说：“我有话说。”声音不高，却脆得像冰碴子落在地上。

“漕帮的帖子，你们也看到了。昨日他们的人又往河里投了半筐死鱼。这不是第一次。我要还在青阳，他们就会一直来。码头会乱，船队会散，百姓会怕。我姜云儿不怕他们，可我不能让全县的人陪着我一起耗。所以我想了一夜，这码头，我先走。等梁佑回来，或者等风头过了，我再回来。”

话一说完，院子里静了片刻。然后老张头先炸了：“放屁！你走了，漕帮就不来了？他们只会当青阳好欺负，今天逼走你，明天就逼我们交船。后天呢？后天上岸烧屋子，也没人敢挡了！”孙老头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，哑着嗓子说：“云儿，你别犯糊涂。他们不是冲你一个人。冲的是青阳。你不过是他们嘴里的由头。”曲货郎也插话：“姜姑娘，我常在青阳、临江两头跑。外头的人都说，青阳码头能有今天，有你一半。你这走了，河上那些船工怎么办？货郎怎么办？”周德才没吭声，只把药箱往台阶上一放，说：“我今日把铺里的参片都带来了。你若要给大家发安神药，我就在这分。你若要独自跑，我不拦。可你信不信，前脚你出城，后脚顾长河的人就敢把船横到码头上来。”姜云儿咬着牙，没说话。

赵铁柱红着眼说：“姜姑娘，大人走时让我听你的。你要真走，那我也走。我把木刀背上去找大人。反正这青阳，我一个人也守不住。”王半仙急了：“诶诶，都说什么呢！又不是天塌了，怎么一个个跟散伙一样。姜姑娘，你先别把‘走’字挂嘴上。这县里谁都可以走，你不能走。你走了，漕帮的人才真要来。”姜云儿抬手一压，打断众人：“你们别争了。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，是告诉你们我的意思。”

正堂里又静了。梁佑不在，苏渺渺不在，这一屋子人的主心骨就是眼前这个瘦了一圈的姑娘。他们太知道她为什么想走了。不是怕。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这些人为了她和漕帮拼刀子。姜云儿站在台阶上，眼睛扫过一张张脸。那些脸都冻得发红，眼窝里都是血丝。老张头多久没睡好了，孙老头的手指头全是裂口，周德才的袄子反着穿，里子都露出来了。姜云儿知道，只要她稍一软，这些人就会把命押给她。她不能软。她只能走。

她吸了口气，说：“就三天。三天内，我把码头该交的都交清楚。我不出青阳，我去双溪躲一躲。漕帮的人若还来，你们就告诉他们，我姜云儿不在。他们没理由再动手。”老张头“砰”地一跺脚：“他们要真信你不在，那才怪了！他们要的是把码头搅浑。你躲到哪儿，他们找不到你，就拿这些船工撒气。你走了，他们打得更顺手！”姜云儿说：“那也比把火引到县里强。”老张头说：“火已经烧到县里了！你以为他们昨天往河里倒死鱼是为什么？是要看青阳的人慌不慌！你走了，这火就把全县都燎了！”姜云儿眼一红，吼出来：“那我还能怎么办？你告诉我，我还能怎么办？梁佑不在，苏姐姐不在，苗小昭也不在。这家里就剩我了。我要是不走，顾长河就一天比一天逼得紧。难道让我眼睁睁看你们替我挡刀吗？”她这一吼，满院人都不说话了。

王半仙抖了抖嘴唇，忽然从怀里掏出老黄历，翻到夹了片干槐叶的那页，又往前翻了几页，嗓子发颤：“姜姑娘，你看，梁大人走那天，我记了一卦。虽说不准，但上头写着呢，‘姜氏守河，青阳安’。这是天意。你别跟天意拧着来。”姜云儿一把夺过老黄历，看也不看，塞回他怀里：“天意要是管用，我爹不会死。苏姐姐也不会走。王半仙，别拿你的黄历给我壮胆。我姜云儿从水里来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岸上退。”

一直没出声的魏子敬往前迈了半步。他近日在修青阳的新田册，人瘦得厉害，可那双眼仍极清亮。他看着姜云儿，慢慢说：“云儿，太傅府被围那夜，我也想过走。那时我只要从后门出去，就能上船。可我没走。不是不想活，是知道走了更糟。你现在若走，漕帮便要‘替天行道’，说青阳无人，强占官渡。你信不信，那帖子上的三日之期一过，他们来的就不是快船，是撞角大船。你不走，我们还能打。你走了，打都没人领。”姜云儿怔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
赵铁柱“扑通”一声单膝跪下去：“姜姑娘，我不让你走。大人走时说了，青阳的河，得你守着。我赵铁柱虽然笨，可我知道，你走了，这河上连个敢点灯的人都没有了。”黑脸船工和几个后生也从门外涌进来，跪了一地。有人喊：“姜姑娘，留下吧！”有人叫：“你走了，我们跟谁干！”还有人带着哭腔：“漕帮的人今天已经在外头说，青阳快易主了。你走，就是认了这话！”

姜云儿站在台阶上，像被人堵在崖边。风从门外灌进来，把她衣摆吹得往北边飘。她望出去，天已经亮了。青阳的屋顶上浮着一层寒霜，日头从东边爬上来，把霜一点点化开。姜云儿看着那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弯下腰，把赵铁柱扶起来。又去扶黑脸船工，去扶那些后生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可每扶一个，就稳一分。她最后直起身，对满院的人说：“不走了。”

两个字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满院人都像得了赦令一般，齐齐松了口气。王半仙当场抹了把脸，也不知是汗还是泪。老张头哈哈大笑，笑完又开始骂：“那***漕帮，来一个打一个！真当青阳没人了！”孙老头笑着抽了口烟，又呛得直咳。魏子敬朝姜云儿点了点头，像对她，也像对自己，低声说：“这就对了。守住，比什么都强。”姜云儿“嗯”了声，别过脸去。她怕自己再多说一句，眼眶里的东西就真要落下来了。她想起苏渺渺走时留下的那本账册。上头写着：“云儿若见，照此理事。”她还没理完。她不能走。她走了，账就乱了。青阳就乱了。

当夜，姜云儿做了个决定。她没告诉任何人。等县衙的人都散了，她一个人去了西厢房。屋里很暗，她没点灯，只把窗户推开半扇。月光从云里出来，照在苏渺渺那方旧砚台上，黑沉沉的。姜云儿走过去，摸了摸砚台。然后她转身出来，带上房门。院里，王半仙又在记他的老黄历。姜云儿没看他，只朝码头走。她的刀在腰间轻轻磕着，像在数步子。走远了，风送过来王半仙的嘟囔：“姜氏不走了。青阳的河，还是姓青阳。”姜云儿没回头。她只是把刀扣紧，在心里对梁佑说：姓青阳的，谁也赶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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