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她的仇，就是我的事

姜云儿没再说走。

可她的心事比青阳河还深。白天照旧去码头，巡船，点货，看工。夜里回来，饭只吃几口，便抱着刀坐在院子里，一坐就是半宿。王半仙半夜起来添炭，见她还坐在老槐树底下，吓得差点把炭盆扣了。不敢劝，只把盆往她脚边挪了挪，又缩回屋去。姜云儿也不看他，低头擦刀。刀刃蒙着一层薄露，用袖子一点点拭，像在擦一截永远不会干的河。

她没再提要去找顾长河报仇。可青阳县的人都看得出，这丫头心里压着团火。那火没熄，只是被霜裹住了。什么时候烧起来，没人知道。老张头跟孙老头说：“云儿这娃，像她爹。心里越有仇，面上越稳当。等真动手那天，一定是个狠的。”孙老头抽着烟，慢悠悠回：“我不管她狠不狠。只盼大人快回来。这县里，没个主心骨，光靠她一个女娃，难呐。”老张头叹了口气，没再言语。

第三日黄昏，曲货郎从临江回来，带了个消息。

临江那边都传遍了，漕帮总舵下了“清江令”，说青阳码头欠漕帮旧债，三日后连本带利来收。届时来的不是几艘快船，是三十条。曲货郎说着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：“姜姑娘，三十条啊。码头上这些船，还不够他们撞一轮的。我回来的路上，看见河口外已经泊了七八条，全挂着黑旗。”

姜云儿正在给船队的新旗绣“青阳”两个字。针尖扎进指腹，血珠冒出来。她把手指含进嘴里，抬头问：“黑旗？看清没有，旗上绣的是龙还是浪？”

曲货郎一愣：“好像是浪。三道白浪。”

姜云儿冷笑：“那是顾长河的亲卫旗。他这是亲自来收债了。”

“顾长河亲自来？他可是漕帮副帮主，一年到头难得露面。”

“所以这是下了血本，要把青阳一口吞了。”

曲货郎走时，天已黑透。姜云儿没回屋，径直去了县衙后堂。长案上还摊着苏渺渺留下的那本蓝布账册。她点上灯，把账册翻开。苏渺渺的字在灯下格外清晰。看了一阵，姜云儿慢慢从案脚抽出一张压箱的黄纸。

那是王半仙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纸面泛旧，上头用朱砂画了道极古怪的符，旁边一行小字：“县衙后门，藏青锋一把。太傅府旧物。苏小姐留。”

姜云儿把黄纸看完，起身就往后门走。

后门角落有个半塌的鸡窝。她从里头摸出个油布卷。油布拆开，一把三尺长的短剑。剑鞘黑漆，剑柄缠着旧绳。拔剑出鞘，刃上寒光一现，满院都是霜。这剑，她见苏渺渺擦过一次。那时苏渺渺说，是太傅府里最后一把能用的家伙。留给梁佑，梁佑不要。苏渺渺便藏在了这儿。没想到，走前早给姜云儿留了话。

姜云儿把剑回鞘，贴在额前。闭了闭眼，再睁眼时，眼里的雾全散了。她提着剑回到正堂，把青阳船队四个队头重新召来。油灯下，姜云儿把剑往桌上一拍：“顾长河三日后到。三十条船。你们怕不怕？”

黑脸船工头一个开口：“怕他个鸟！上回河里那几根铁索，还没让他赔呢！”

另几个咬牙附和。姜云儿点头：“好。那今晚就把船全拖到北岸。南岸留两条破船，给他当靶子。铁索沉底，机关全换上新的。再去各家各户收油。灯油、桐油、火把油，都往码头上送。三日后，我让顾长河的船队进得来，出不去。”

赵铁柱把木刀抽出来，嗓门不小：“姜姑娘，让我打头阵！我赵铁柱虽然使的是木刀，可我不怕死！”

姜云儿看他一眼：“你打头阵，行。但不是让你送死。你带五个人，去双溪渡口，把那里藏着的六条竹排都拉到北岸来。记住，别走正河。走北岔，那里水浅，漕帮的大船过不去。”

赵铁柱眼睛发亮，连声应了。魏子敬在旁道：“我也去。双溪渡的船把式我熟。要连夜拉排，得有人接应。”

姜云儿点头：“魏先生一路小心。”

魏子敬拱手。

王半仙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酒进来，要给大家壮胆。姜云儿接过，一口喝了。那酒极烈，像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肚里。她一抹嘴：“药酒不错。三日后，等顾长河到了，再请你们喝周德才的老酒。”众人哄然应声。

待众人散了，夜已极深。姜云儿走到码头，河风像鞭子抽在脸上。她站在那根曾被漕帮竖过旗的旧木桩前，抬手摸了摸桩子断口。这木桩，是梁佑带人打的。那日船队首航，姜云儿就是从这里跳下水的。现在梁佑不在，可桩子还在，码头还在，青阳还在。

她把剑拍在木桩上，低声说：“梁佑，苏姐姐，你们都瞧好了。我姜云儿不光要守住青阳，还要让顾长河知道，我爹的仇，就在这河上报。”

说完转身。满河灯火映着她的脸，冷而亮，像出鞘的剑。

第二天，青阳全城动了起来。老张头带人挖出藏在城隍庙下的几十桶桐油。那是梁佑早先让周德才偷偷存的，防的就是这一天。孙老头把自家的新棉被浸了水，成排晾在码头，准备到时挡箭。石头和他娘挨家挨户敲锣，让老人孩子先搬到城西高地。王半仙在县衙门口支了张案，写了好些布条，上头全是一句：“青阳不降”。他把布条发给众人，让大家系在右臂上。姜云儿看见了，没拦，只自己也拿了一条，缠在左腕上。布条红边在风里翻，像一簇小火苗。

午后，曲货郎又来了。这回带了个外乡人，自称是船工，想投青阳船队。姜云儿只扫一眼，没说话，让黑脸船工带人去河边试水。不到一炷香，黑脸船工回来，把人扔在姜云儿跟前：“这小子在漕帮待过。下水的姿势骗不了我。”

姜云儿冷笑，走到那人面前：“顾长河让你来探我的虚实，也不挑个好点的。回去告诉他，青阳码头三日后见。我姜云儿的水路，他一步也别想踏进来。”

那人还想抵赖，被几个船工叉起来，扔出了码头。看着人跌跌撞撞跑远，姜云儿转头对曲货郎道：“记你一功。等打完这一仗，我请你吃鱼。”

曲货郎笑：“姜姑娘请的鱼，小的可等着。”

入夜，姜云儿亲自下水查了北岸水道。水冷得钻心，她在河底摸黑探了一炷香，才浮出来。赵铁柱在岸上举着火把，见她上来了，忙递过棉衣。姜云儿裹了衣，说：“北岸比南岸深了半尺。漕帮的撞角船若来，会被暗流别住。正好，我们就在北岸跟他碰。”

赵铁柱说：“可北岸滩头窄，大船靠不了岸。”

“靠不了岸最好。我们不在岸上打。在水里打。”她把头发一拧，水珠子溅在火把上，“滋啦”作响。

火光下，那脸白得几乎透明，却透着一股子狠绝。赵铁柱看着，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，用力点头：“姜姑娘，你的仇，就是我的事。我们青阳人的事。”

姜云儿一怔，随即伸手，在他肩头拍了拍。眼睛里，霜全化了，像有火苗从冰下头钻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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