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漕帮内乱不是简单的争权

顾长河的船队退去后，青阳河边漂了三天碎木。

姜云儿带人沿河打捞，把能用的木板拖回码头，把浸了火油的碎帆捞起来晾在岸边。她做这些时一言不发，只弯腰从河里拎东西。船工们跟在她后头，谁也不敢大声出气。河水冷得刺骨，姜云儿的裤腿湿到膝盖，紧贴在腿上，走路时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滴水。

赵铁柱跟在一旁，忍不住说：“姜姑娘，这水太凉了，您上来歇歇。捞木头的事交给他们。”

姜云儿没抬头，把手伸进水里又提起半截烧焦的船板：“这板还能用。省下的钱，够码头添两盏夜灯。”赵铁柱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劝，只蹲到岸上，把捞上来的木板一块块码齐。他知道姜云儿的脾气，这女人一旦开了口，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更别说现在，青阳刚跟漕帮干了一仗，顾长河还在河口外蹲着，随时可能掉头。

晌午，老张头从北岸回来，扛着两把从河里捞上来的刀。刀鞘早没了，刃口也卷了，只是刀柄上各系着一缕红穗，红穗被水泡得发白，仍能看出上面的纹路。姜云儿接过那刀，就着日头细看。那红穗不是寻常货，是漕帮戒律堂才用的“血穗子”。她爹没死时，戒律堂的人来总舵，刀上都挂这东西。姜云儿认得。她又把刀翻到背面，刀锷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：“马六”。姜云儿眼神一冷，将两把刀并排搁在木桩上，问老张头：“这刀从哪段河面捞的？”

老张头说：“就在北岸第二道浮索外头。漂在碎板堆里，被水草缠住了。我瞧那红穗子古怪，便给拿回来了。”

姜云儿没说话。她在木桩前蹲下，把刀柄上的红穗拆下来，凑近了看。那红穗里裹着半截没烧干净的纸条，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。纸条只余拇指宽，上面几个字被河水洇得模糊，勉强能认出一个“宫”字，下面还有半撇，像“内”字的一半。姜云儿心头一跳，把纸条按在膝盖上，抬头看向河口方向，眼睛一点点冷下去。

赵铁柱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姜姑娘，这纸条上写的是啥？”

“还不确定。”姜云儿把纸条重新折好，塞进贴身处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湿泥，对老张头说：“去把曲货郎请来。若他在临江，就让人快马去追。再叫魏先生。这事，得让他们也看看。”

老张头应下，转身便走。赵铁柱还站在那儿发怔，被姜云儿用刀背轻敲了一下肩头：“愣什么？去把北岸的几队船工都叫回来。清点人手，今晚双岗。”

当夜，曲货郎和魏子敬先后到了县衙。油灯点了三盏，把后堂照得通明。桌上摆着那两把刀、拆下来的血穗、半截纸条，还有一张从刀柄里抖出来的薄皮。那薄皮只有半个巴掌大，上面用细针刺着几行极小的字，像是先刺在别处，再剪下来塞进刀柄的。魏子敬用指尖把薄皮抻平，就着灯看，半晌，脸色微变。

“顾长河身边，有天权会的人。”

姜云儿抬头：“果然。”

魏子敬把薄皮转过来，让姜云儿和曲货郎看。那上面刺着几行字，大意是漕帮戒律堂近来调动频繁，总舵有陌生人出入，其中有两人一口京腔，穿灰衣，佩无字腰牌，自称是“宫里来的”。刀柄上塞这信的人，显然是想往外递消息，却被马六的人发现了，只得把信拆碎，藏进刀穗和刀柄。刀沉了河，信倒保了下来。

“这字是谁的？”姜云儿问。

魏子敬说：“像是戒律堂一个老书办的。太傅府当年与漕帮打过交道，曾借他抄过帮规。此人早年被姜帮主提拔，后来帮主一死，就没了声息。老朽也当他死了。没承想，还在。”

姜云儿低声重复：“没死。”

她站起身，在堂中走了两步。灯影在墙上晃。曲货郎缩了缩脖子，说：“姜姑娘，这消息若是真的，那顾长河身后，可不只是漕帮。那是宫里，是天权会。咱青阳这码头，跟这样的势力对着干，能有胜算？”

姜云儿回头，眼风如刀：“青阳怕过谁？梁佑在时，没让天权会的人踏进青阳一步。如今梁佑去了京城，他们就想从后门摸进来。我偏不让他们摸。”她走到桌前，把那张薄皮重新收好，才说：“这刀是马六的，便从马六下手。曲货郎，你在临江的人缘广，帮我打听马六近来跟什么人见过面。特别是生面孔，一口京腔的。越快越好。”

曲货郎点头：“明儿我就去。码头上的事，您放心。”

魏子敬也拱手：“老朽去查查当年那老书办，看还有没有别的线。若能再得些字迹，两相比对，这刀柄里的信真假便清楚了。”

姜云儿“嗯”了声，让二人各自去歇。曲货郎先走了，魏子敬却留在门口，似有话。姜云儿问：“魏先生还有事？”

魏子敬回头，神情极深：“云儿，你要小心。顾长河夺漕帮，不是为权，是为替天权会清道。青阳现在不只是梁大人的家，也是他们卡在京城外的一根刺。他们不会只走水路。”

姜云儿没答，只把短剑从腰后取下，横在膝上，用袖子慢慢擦剑。魏子敬见她如此，叹了口气，转身去了。

屋里又静了。姜云儿擦完剑，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纸条，又看了一回。她想起梁佑走时跟她说的那句“你在，青阳就在”。那时她还说，这话像交代后事。现在才懂，梁佑早就知道，青阳要守的，不是一条河，不是几船薯干，是这些人心里那股不肯跪的气。她把纸条凑到灯前，火苗一舔，纸角卷起，又慢慢烧起来。姜云儿看着那火，直到它快烧到指尖，才松手。纸灰飘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小片灰白的雪。她站起身，把剑插回腰后，推门出去。院子里没有人，只有风，从河口方向一阵一阵扑来，呜呜地响，像谁在远处磨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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