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有人在操纵漕帮，目标是我

天还没亮，青阳河上浮着一层薄冰。

冰片很脆，像刚结出来的霜，被水流推着往东漂，碰到木桩便碎成细渣，簌簌地沉下去。姜云儿蹲在码头最外头的石阶上，面前摆着一只木盆，盆里是昨夜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几块碎瓷片。她用指尖将瓷片一片片翻过来，在晨光里端详。瓷片断面很新，釉色是深青，内壁有极细的冰裂纹。这不是青阳本地的东西。青阳的窑口烧不出这种釉。

赵铁柱从仓库那边跑过来，靴子踩在冰水上，溅起一串湿响。他手里攥着半截木牌，牌上刻着船号，也被水泡得发胀，边缘起了毛。

“姜姑娘，北岸第三道浮索外头又捞上来这个。卡在石缝里，应该是前日撞沉那条漕帮快船上掉下来的。”

姜云儿接过木牌。漕帮的船号牌，她认得。但这牌子比寻常船牌厚了一倍，背面还有暗槽。她用刀尖轻轻撬开，槽里滑出个小纸卷。纸卷被水泡过，墨迹洇了大半，只剩几个字勉强能看清。

“总舵。内应。腊月。”

姜云儿把纸卷在指间碾了碾，又放到鼻端。纸上除了河泥的腥味，还有股极淡的冷香。和那封无名信上的“雪中檀”一模一样。

她站起来，把碎瓷和纸卷一并拢进袖中，往县衙走。赵铁柱跟在后头，不敢多问。路过集市口时，正撞上王半仙支着摊子给人算卦。王半仙远远瞧见姜云儿那张脸，立刻把签筒往桌下塞，却被姜云儿一眼扫过来，手停在半空，讪讪地笑。

“姜姑娘，老夫正替码头算一卦。”

“算出来了吗？”

“算出来了。卦象说，近日有客自远方来，不怀好意。”

“你倒会挑话说。”姜云儿在他桌边站定，语气不轻不重，“王半仙，我问你件事。你说雪中檀这香，除了宫里，还有什么人用得起？”

王半仙眼珠子转了转，一拍大腿：“这个老夫知道。前朝末年，宫里的教习出宫养老，太傅府曾请过几个来教琴棋书画。他们随身带的香，就是雪中檀。后来太傅案发，这些人散了的散，死的死。京里如今还留着这香的，多半和司礼监或旧日教习有关。”

姜云儿没再追问，转身便走。王半仙在后头喊她“卦金”，被赵铁柱回头瞪了一眼，立刻缩了回去。

午后，曲货郎从临江赶回来，一进县衙就灌了半壶凉水。他带回的消息比预想的快。马六近日常去临江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。那院子挂着“周记杂货”的幌子，实际上做的不是杂货买卖。出入的除了马六手下的刀手，还有几个穿灰衣的人。那些人出门时从不抬头，走路步幅齐整，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其中一人曾在江边茶铺掉过一只腰牌，被曲货郎的熟人捡到。腰牌上无字，只刻着朵火焰纹。

姜云儿把那腰牌和纸卷、瓷片、香信并排摆在桌上。四样东西，来自三个方向，却像四条线，正往同一个点上收。她盯着那火焰纹看了很久，忽然从桌下抽出一张旧图。那是梁佑离县前画下的漕帮分舵分布图。图上用朱笔标了马六在临江的据点，旁边蝇头小楷注着“可疑”。姜云儿用指尖顺着图上的河道往下走，停在马六据点的上游。那里是青阳河与临江的交界处，也是漕帮旧日的一个废弃渡口。如今图上空空荡荡，只写了三个字：“无人渡。”

“无人渡。”姜云儿低声念出来，“马六的人隔三差五往临江跑，却从不走最近的渡口。为什么？”

魏子敬从门外进来，恰好听见这句话，接道：“因为那个渡口虽然废了，河道却还在。漕帮大船进不去，但小船能过。更重要的是，从无人渡到临江城南，有一条干涸的旧渠，渠底铺的是碎石，走人无声。马六选那个据点，不是为运货，是为接人。接从京城来的人。”

姜云儿把图一收，转身看着魏子敬：“魏先生，你说天权会那帮人，为什么要接一个马六？马六不过是个地方分舵的小头目，他要兵没兵，要粮没粮。”

魏子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桌前，把那张“青阳不降”的红布翻过来，蘸了点茶水，点在桌面上。水渍洇开，形状像条河。他把瓷片、腰牌、香信、纸卷依次排在这条水痕边上。

“马六不是目标。他是饵。顾长河用马六吊着青阳，上头的人再用顾长河吊着马六。这是一根绳上的三个结。最上面那个结，在京城。”

“你是说，天权会故意让顾长河来打青阳？”

“不是让。是逼。”魏子敬的声音压低，“顾长河若不来，他就失了漕帮长老们的信。他若来了，就得跟青阳硬碰。无论输赢，他都得向京城伸手要人、要船、要粮。要得越多，他在漕帮里的独立余地就越少。天权会要的，是让漕帮彻底变成天权会的漕帮。”

姜云儿慢慢坐下。她盯着桌上的水痕，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开口：“所以顾长河打青阳，看着是他自己的主意。其实是有人要他把青阳打疼。青阳一疼，就会跟京城递消息。只要青阳和京城通了气，那帮人就能顺着信线摸过去。”

“对。”魏子敬点头，“你和水路，就是一根引线。”

姜云儿把腰牌翻过来，火焰纹朝上，搁在桌心。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杈在风里轻轻地响。她看着那棵树，像在想什么。过了许久，她转身回来，把桌上四样东西分别包进四块布，交给赵铁柱：“腰牌和瓷片送周德才药铺，让他认认，看有没有人见过这种釉。纸卷和香信留在我这里。曲货郎，明日你回临江，不要打草惊蛇，只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那批灰衣人，在临江待了几天，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。查到了，不要声张，只告诉我一个数。”

曲货郎搓了搓手，重重点头。

入夜，姜云儿坐在自己屋里，面前点了一盏灯。她把香信重新凑到鼻端。那股冷香已经很淡了，但还能闻出来。她想起苏渺渺在时，常爱把旧帕子叠得方方正正。帕子上的香，和这个，像是一个路子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是赵铁柱，端了碗热汤。他站在门框外，没进来，只把碗递过去。

“姜姑娘，趁热喝。您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
姜云儿接过碗，汤是姜丝鱼汤，很烫。她低头喝了一口，热气扑在脸上，把眼睛熏得有点湿。她忽然说：“铁柱，你说梁佑在京城，会不会也闻到这样的香？”

赵铁柱愣了愣，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
姜云儿也没等他答。她把碗捧在手里，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。灯影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长长地晃着。她忽然想起梁佑走那天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在，青阳就在。”她那时觉得这句话重得压人。现在想想，这话不是压她的，是信她的。信她能在这团乱麻里，挑出那根最要命的线头。
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灯苗猛地歪了一下，又慢慢立直。姜云儿把碗搁在桌上，从腰间解下短剑，横在膝上。剑鞘上的旧绳被汗浸得发黑。她闭上眼，靠住椅背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门外，赵铁柱没有走，只是蹲在台阶上，就着月光擦他的木刀。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，是白日里姜云儿亲手给他系的。他低头看着那截红布，没来由地笑了一下，又赶紧收了笑，把刀插回腰间，站起来，朝码头方向走去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