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入夜后落了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斜着织下来,把府衙后巷的青石板洗得油亮。巷子窄,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,雨丝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,砸在墙根的破瓦罐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苗小昭撑了把旧油纸伞,伞面破了两处,雨水从破洞渗进来,顺伞骨往下淌,把她右肩的衣裳洇湿了一片。她没在意,只把药箱往怀里紧了紧,沿墙根慢慢走。巷子深处有一盏风灯,灯下支着个极小的茶摊。两张矮桌,几条长凳,摊子后头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。老头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面前搁着个铜壶,壶嘴冒出的白气被雨打得忽东忽西。他正用抹布一遍一遍擦桌子,动作慢得像在摸脉。
苗小昭走过去,收了伞,在长凳上坐下。老头没抬头,只把抹布往桌角一搁,哑着嗓子问:“吃茶?”
“吃。”苗小昭把药箱放在脚边,“粗茶就行。”
老头拎起铜壶,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倒了大半碗。茶汤浑黄,冒着热气。苗小昭双手捧住碗,指尖暖了暖,低头抿了一口。茶是陈年的碎茶,涩中带苦,咽下去后舌根泛出一丝极淡的回甘。老头这才抬起眼。他确实老了,眉毛全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但那双眼睛没浑,看人时像在辨一锭银子的成色。
“姑娘不是本地人。”
“西州来的。在下河街赵婆婆的药铺里帮忙。”
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又拿起抹布擦另一张桌子。“赵婆婆的药铺,十几年前还是个杂货摊。她男人在府衙当过门子,后来死了,她就盘了那个铺子。你既在她那儿帮忙,可知道府衙后巷有几盏灯?”
苗小昭放下碗:“三盏。巷口一盏,茶摊一盏,里头照壁后一盏。巷口那盏天黑就亮,照壁后那盏到子时才灭。中间您这盏,整夜不灭。”
老头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他慢慢直起腰,第一次正眼打量苗小昭。雨从檐下飘进来,打湿了他的袖口,他没去管。
“你是来问事的。”
“问一个人。周伯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在苗小昭对面坐下来。他坐得很慢,膝盖像是受过伤,弯曲时能听见骨头轻轻磕碰的声响。他给自己也倒了碗茶,却不喝,只捧着暖手。
“周伯是二十年前在府衙当值的老门子。有一回,夜里来了折子,封了火漆,要连夜递进京。周伯看出那折子上的字迹是知府大人的亲笔,也知道那折子写的是替太傅苏衍喊冤的话。他没递,把折子压在府衙的文书堆最底下,自己吃了二十板子,被撵出衙门。后来那折子还是被翻出来送走了,苏太傅的案子也没翻。周伯在巷子口摆了十几年茶摊,等一个人来问他这件事。可这么多年,没人来问过。”
苗小昭端着茶碗的手稳住了。茶汤的热气熏着她的下巴,她没眨眼。
“我就是来问那折子的。”
周伯看着她。雨声在巷子里回荡,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填得满满的。他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样东西,用油纸包着,只有半个巴掌大。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一块叠得极小的旧绢。绢色已黄,边缘起了毛,但上面的字仍清晰可辨。周伯把绢推过桌面,推到苗小昭面前。
“这就是当年折子的底稿。原件递进京后石沉大海,我留了这个底。知府大人被调走之前,让我保管。他说,等哪天太傅案有人来查了,就交给那个人。”
苗小昭伸手去拿那块绢。她的指尖刚触到绢面,周伯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腕子。老人的手干瘦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他按得不重,但很稳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是谁。”
苗小昭抬起眼。灯火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。她没有抽手,只是把另一只手伸进药箱,从最底层的夹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枚极小的铜牌,只有指甲盖大小,牌上刻着一个“药”字,周围一圈火焰纹。这东西是她当年在宫里当药童时随身带的药房腰牌,逃出来时没敢扔,一直藏在药箱夹层里。
周伯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慢慢松开了苗小昭的腕子,改去拿铜牌。他用拇指摩挲着牌上的火焰纹,嘴唇抖了两下。
“宫里药房的牌子。西角药房,内廷司礼监管辖。你从宫里出来的。”
苗小昭没有否认。
周伯把铜牌翻过来,看到背面刻着的两行小字,念了出来:“苗氏小昭,永和五年入药房,温简。”
他念到“温简”两个字时,声音忽然卡住了。他抬头看着苗小昭,那双老眼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在晃。
“温教习的学生。”
苗小昭把铜牌收回,放回药箱夹层。她的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了一息,然后重新端起茶碗,把碗里已经温了的茶一口饮尽。茶碗搁回桌上时,磕出轻微的一声。
“温公让我来找您。他说,江州有人替他保管着一样东西。他没说是您,但我查到了。”苗小昭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雨声几乎能盖过去,“他还活着。人在京城,被司礼监盯着。他让我带一句话给您。”
周伯往前倾了倾身子。他脸上的皱纹全绷紧了。
“他说,‘老周,那二十板子,不算白挨。’”
周伯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那块旧绢重新用油纸包好,一层一层裹严实,然后放在苗小昭的药箱盖上。他拍了拍药箱,像拍老朋友的肩膀。
“拿去吧。折子原件的下落,我也告诉了你。当年经手递送的人是刑部的一个主事,姓孙。现在这个人已经做到刑部郎中了。折子当年被他压下来,底稿留在了我这里。你要翻案,得先过他那一关。”
苗小昭把油纸包收进药箱最里层,扣好搭扣。她站起身,背好药箱,朝周伯微微弯了弯腰。周伯摆了摆手,又拿起抹布擦桌子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苗小昭撑开破伞,转身走进雨里。走了几步,周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被雨打得断断续续。
“姑娘。温教习的井,在城南槐树巷最里头那户。井里有东西。他临走前留给你的。”
苗小昭停了一步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伞沿往上抬了抬,让雨丝扑在脸上。凉意从鼻尖渗进去,直抵喉咙。她吸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下河街时,已是后半夜。
雨停了,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零星几点灯火。药铺门板合得严严实实,赵婆婆的鼾声从门缝底下钻出来,又沉又匀。苗小昭没有从正门进。她绕到铺子后面,从窗台上摸到梁佑留的那块半截砖,垫在脚下,翻窗进了后屋。屋里黑着,但她能听见梁佑的呼吸。他坐在板床边,没躺下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桌上,摸到火折子点了一盏小灯。灯亮起来,梁佑正看着她。他显然一直没睡,左肩的纱布在灯下白得刺眼。
“找到了。”苗小昭把油纸包从药箱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又从夹层里摸出那块从温寓井里没来得及细看的布片,两样东西并排摆着,“周老头认了温公的腰牌,把折子底稿给了我。温公还在井里留了东西,我没来得及去取。”
梁佑把油纸包打开,看着那块旧绢上的字。他的手指顺着绢上的笔画轻轻划过去,停在末尾的落款处。那里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温”。他抬头看苗小昭。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脸颊两侧,嘴唇有些发白。他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开,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,她没有躲。
“明天我陪你下井。”梁佑说。
苗小昭摇头:“井口太窄,你肩上有伤,下不去。我一个人下。”
梁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灯下清亮得很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收回手,把桌上的两样东西收好,锁进药箱最底层。苗小昭把灯吹了。黑暗里,她在他身边坐下来。板床窄,两人的肩膀挤在一起。梁佑的左手碰着她的右手,谁都没有动。窗外的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,一下一下,打在墙根的破瓦罐上。
过了一会儿,苗小昭把额头靠在他肩头。她的呼吸很轻,渐渐慢了下来。梁佑没有动,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。她的头发还带着雨气,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。窗外的水滴声越来越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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