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姜云儿的仇家找上门了，来头不小

江州城南的暮色落得比城北快。

日头一偏西，槐树巷两旁的青砖墙就早早地暗下去，巷子像一条越收越窄的口袋。梁佑和苗小昭从温寓出来时，巷口的老槐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。苗小昭走在前面，步子比来时快，药箱在她背上轻轻颠着。梁佑跟了半步，左肩那道口子被风一激，隐隐抽痛。他没伸手去按，只把外衫拢了拢，遮住纱布。

两人刚拐出槐树巷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是姜云儿。

她靠在巷口的砖墙上，双手抱臂，短剑别在腰后。身上换了件深灰短打，头发还湿着，几缕贴在鬓角，像是刚从水里出来。她看见梁佑和苗小昭并肩走出来的样子，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息，随即移开，下巴朝城北方向一抬。

“顾长河动了。”

梁佑停住脚步。苗小昭也站定了，没说话，只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，放在脚边的石阶上。

“他今日午后发了飞鸽传书，调了临江、双溪、白沙三处分舵的人马，共十二条快船，沿江而下。”姜云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磨过，“我的人在总舵外的茶铺里截了一只信鸽。信是马六亲笔，收信的落款是‘京中孙宅’。”

梁佑的眉头跳了一下。苗小昭蹲下去开药箱，手指在药箱搭扣上停了一瞬。

“孙宅？”梁佑问。

“孙怀仁的孙。”姜云儿看他一眼，“马六那封信里写着一句话，‘青阳人已入江州，请调水鬼五十’。水鬼，是漕帮戒律堂养在水底下的人。专门凿船、拉索、在船底钉铁蒺藜。这些人不是寻常帮众，个个身上背着人命，顾长河从接任副帮主那天起就没动过他们。这次一次调五十，可见孙家那边催得有多急。”

梁佑背在身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孙怀仁。那个在天牢里咳着血给他写信的人，那个说要拿项上人头换赎罪的人。他的族人到了江州，还调得动漕帮最见不得光的水鬼。这说明孙怀仁在天牢里未必全然失势，或者说，孙家在天权会里的位置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。

“水鬼什么时候到？”梁佑问。

“最快两日，最迟三日。”姜云儿松开抱着的手臂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离梁佑很近。她个子本就高，这样站着，眼睛几乎和他平视，“这些人不像顾长河，顾长河还要讲帮规、讲场面。水鬼不讲。他们下了水，就是你死我活。我在江州城里能联络的旧部不过二十来个，其中一半不敢明着跟顾长河对着干。赵铁柱在青阳，魏先生也在青阳。你身边只有苗小昭，还有一个不会使刀的你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，亮得像两簇被风吹歪了却不肯灭的火。她的呼吸有些重，胸口起伏明显比平时快，是跑着过来的。她没有说“怎么办”，也没有说“你快走”。她只是把最坏的消息摆在他面前，等他开口。

苗小昭从石阶上站起来，把药箱重新背上肩，走到姜云儿身侧。她比姜云儿矮了半个头，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靠过去，手臂贴着手臂。姜云儿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躲。

“两日。”苗小昭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稳，“两天里，够我们把温公那条线再摸深一层。江州府衙门口那个老门子，我打听过了，姓周，七十多了，耳背，但眼不花。他当年在府衙当值，替太傅说过话的江州知府递过折子。后来知府被调走，折子被驳，周老头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衙门。如今他在府衙后巷摆个茶水摊子，靠卖粗茶过日子。脾气犟，但认人。我明天去找他。”

姜云儿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像是意外，又像是重新打量。她把手按在苗小昭肩上，力道不重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“你去。”姜云儿说，“我去码头盯着。水鬼最快两日到，我不能让他们悄没声地摸进来。今夜我把旧部撒出去，沿江布眼。十二条快船从三处来，总得过江州口。只要看到黑帆不挂旗的，我就知道。”

梁佑看着这两个女人并肩站在暮色里，一个比他高，一个比他瘦，一个腰间别着短剑，一个背上背着药箱。她们都在等他说一句话。他沉默了几息，把左肩的外衫又拢了拢。

“分头办。云儿去码头。小昭去府衙后巷。我回下河街。赵婆婆的药铺不能关。药铺关一天，下河街就会有人盯上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转身要走，迈出两步又停住。没有回头，只是偏了偏下巴。

“梁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肩膀上的伤，让苗小昭重新包。纱布渗出来了。”

梁佑低头看了一眼左肩。外衫上果然洇出一小片暗色。他还没来得及应，姜云儿已经快步拐进了巷子另一头，灰扑扑的背影被暮色吞没了。她的脚步很轻，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，像一只夜行的山猫。

苗小昭走到梁佑左侧，揭开他肩头的衣衫看了一眼。纱布被血洇透了大半，边缘已经有些发硬。她没说话，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纱布和药膏，就着巷口的最后一点天光，替他换药。她的手指很稳，一层一层缠上去，力道均匀。梁佑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垂着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。最后一圈纱布缠好，她用指尖把布角掖进去，又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明天我去找周老头。你留在铺子里。”苗小昭把药箱扣好，站起来，迎着他的目光，“你不必什么都跟着。有些地方，我去比你方便。”

梁佑没有争。他伸手把她鬓角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。苗小昭没有动，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偏了偏，不到半息便退了开去。她背好药箱，转身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抬起右手，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。像是挥手，又像是告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别。

梁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被巷子吞没。江州的夜风从城南那边灌过来，裹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酒肆里飘出来的炊烟。他把外衫拢紧，遮住刚换的纱布，往城北走。下河街的灯火隔着几条巷子明灭不定，赵婆婆的药铺幌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。

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。从袖中摸出那张从药柜夹层里找到的旧纸片，凑到路边一盏商铺的灯笼下看了看。纸片上的字已经被他的指温捂得有些模糊了，但“槐树巷”三个字仍清清楚楚。他想起温寓院子里那口干涸的井，井壁上刻着的“温”字。那口井是给谁看的？是给来找他的人看的。温公在江州等人。那个人今天还没有出现。但水鬼要来了，孙家的人要来了，顾长河的刀也要来了。时间在收窄，像槐树巷两边的墙，越往深处走越窄，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而过。

梁佑把纸片重新收进袖中，拐进下河街。药铺的门板还开着一条缝，赵婆婆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打盹，听见脚步声，睁开眼看了看他，嘟囔了句“回来啦”，又阖上了眼。梁佑在柜台上点了一盏小灯，把今天记的账册翻开，一笔一笔往下写。写到一半，笔尖停住了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药铺后头那间窄屋的方向。苗小昭还没有回来。

他把笔搁下，推开药铺的门，站在门槛上，朝巷口望了一眼。巷口空荡荡的，只有风把旧纸片和干草卷成一团，滚到墙根下。远处码头方向隐隐传来几声船号子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梁佑靠在门框上，两手抱臂，就这么站着。他没有等谁，但也没有进去。药铺里的灯在他身后亮着，光照出来一小片，铺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，像一小方暖色的毯子。他把左肩往后靠了靠，纱布贴着门框，微微发疼。

江州的夜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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