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苗小昭说：江州有个温公旧宅

《纳妾记：从贫困县县令开始》上心的酒/著, 本章共2966字, 更新于: 2026-09-16 08:29

敲鼓之后的江州城，表面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姜云儿住进了下河街尾一间旧仓房。那仓房是白发老舵主暗中安排的，门板漏风，屋顶有几处瓦片碎了，天光从窟窿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。姜云儿没嫌弃，进去把地上的稻草拢了拢，铺上自己那件旧披风，便算安顿下来。梁佑要给她换间好的，她摇头：“住得太好，顾长河的人反而容易盯上。住这种地方，他们懒得看。”

白日里，姜云儿不出门。到了夜里，便换上短打，从后窗翻出去，联络旧日帮众。她回来时总带着一身江风湿气，有时手里多几个馒头，有时多一壶水。梁佑把馒头掰开看了看，又原样包好。他没问她见了谁，她也没说。

苗小昭的药铺照常开张。下河街的人渐渐认得了这个不爱说话的女郎中，也认得了她那个左手缠纱布的伙计。苗小昭看诊时，梁佑就在柜台后头抓药。他如今已经能分清甘草和黄芪了，至少不会再把两味药配错。赵婆婆高兴得直抹眼泪，说这辈子终于看见有人把药柜收拾明白了。

第三日傍晚，药铺快打烊时，苗小昭忽然合上了门板。

梁佑从账本上抬头，见她靠在门后，脸色有些发白。他放下笔走过去。苗小昭把手里攥着的一张旧纸片递过来。纸片已经泛黄发脆，边角磨得起毛，上面只剩几个字能辨认。梁佑凑到灯下看，纸上是极秀气的小楷，写着“温寓”“江州城南”“槐树巷”几个字，其余被水渍洇没了。

“哪来的？”

“赵婆婆的旧药屉。”苗小昭说，“她那个药柜是从城南一户败落的人家收来的。药屉的夹板缝里塞着这张纸。她说那户人家姓温，以前做过官，后来犯了事，宅子充了公，家私散到旧货市上。这药柜就是那时候被拖到下河街来的。”

梁佑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城南槐树巷，温寓。这和张梁佑从京城温公旧居得到的那半幅天牢图对得上。温公曾在江州住过，且住得不短，连药柜都是自家定制的。梁佑把纸片收进袖中，对苗小昭说：“明天去城南。”

苗小昭没接话，只把药箱从架子上取下来，打开，一样一样往里装东西。纱布、药膏、银针、小刀，还有几味应急的药丸。她装得很慢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什么。梁佑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按住药箱盖。

“你是不是不想去？”

苗小昭松开手，靠在桌沿上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得她的眉骨格外分明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在宫里当药童时，教习里有一个老太监，姓温。他教我们认药，也教我们抄方。他手极稳，写出来的字像刻的。后来他被调走了，说是去了江州任上。再后来，就没了消息。我不知道这个温公，是不是他。”

梁佑的手还按在药箱上，慢慢收紧了。苗小昭抬起眼看着他，目光很静，但静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，像水面下即将翻涌的暗流。

“若是他，”苗小昭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会认得我。”

“那更好。”梁佑说，“他若认得你，就更容易开口。”

苗小昭摇头：“你不明白。那个老太监最恨宫里的人。我从宫里逃出来，在他看来就是背叛。他若认出我，未必肯认我。”

梁佑想了想，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好，往自己肩上一背。他这一动，左肩那道口子被扯了一下，隐隐发疼。苗小昭看见了，伸手把药箱从他肩上取下来，换到自己肩上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取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梁佑没争，只把灯芯拨亮了些。

“明天一起去。”苗小昭说，“我扮作卖药的，你扮作我的伙计。就说去城南收旧药。若那宅子还在，我们就进去。若不在，至少看一眼那条巷子。”

梁佑点头。两人把铺面收拾干净，又给赵婆婆留了张字条。赵婆婆已经睡下了，后屋传来她轻微的鼾声。苗小昭把字条压在柜台上的茶壶底下，又往灶里添了一根柴，让火烧得久一些。她做这些事时手脚极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梁佑站在门口等她，看她弯腰拨火的侧影，忽然觉得这间漏风的旧药铺，比京城那间客栈更像一个家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两人从下河街出发。江州城南比城北开阔，街面渐宽，两旁的房子也从木板矮房变成青砖小院。槐树巷在城南深处，巷口果然有棵老槐。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，树冠遮了大半个巷子。巷子里静得很，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晾着衣裳，被风吹得轻轻摆。

温寓在巷子最里头。黑漆大门早已斑驳，门上的铜环缺了一只。门没锁，虚掩着。苗小昭推门进去，院子里荒草齐膝，一口石井被枯藤缠了大半。正屋的门窗全没了，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柱子和半截残墙。苗小昭站在院子里，慢慢转了一圈。她走到东墙根下，蹲下来，用手指拨开枯草。墙根处的青砖上，刻着几道浅浅的痕，像是用指甲划的。苗小昭用手掌把砖面抹干净，露出一行极小的字。她看了很久，站起来时膝盖上沾满泥土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
梁佑走过来。砖上的字是：“温简，永和三年，罪谪江州。”

苗小昭伸手把砖上的字又抹了一遍，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纱布，覆在那行字上，像给它盖了层薄被。她直起身，望着满院荒草，声音很轻：“他还活着。这字是他自己刻的。刻字的时候他还带着官印，所以写的是‘谪’，不是‘囚’。”

梁佑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教过我，贬官的人写‘谪’，罪囚写‘囚’。他自己认了贬，不认罪。”苗小昭把纱布的四角掖进砖缝里，压住那些字，“他还活着。人不在江州，但心还在这里。”

两人在温寓待到日头偏西。苗小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最后在石井边站定。她探身往井里看了看，井底干涸，井壁上刻着一个极浅的“温”字，和京城半截碑胡同那口井沿上的一模一样。她回头看着梁佑，眼里那层薄冰碎了。

“他在。”

梁佑走到井边，和她并肩站着。干涸的井底黑黢黢的，像一只睁着却看不见东西的眼睛。他伸手握住苗小昭的手，把她从井边拉回来。苗小昭没站稳，往前踉跄了半步，肩膀撞进他怀里。她没有退开，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，闷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太小，像是说给井底那个看不见的人听的。

“老师，我回来了。”

出了温寓，两人沿原路往回走。巷口老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苗小昭走在前面，步子比来时轻。走到下河街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梁佑。

“温公不在江州。但他把东西留在了这儿。那半幅天牢图，从京城寄过来，在江州过了手。寄图的人知道温公的旧宅，也知道温公的井。这个人，要么是温公自己，要么是替温公跑腿的。”

梁佑说：“我们要找的，就是这个跑腿的。”

苗小昭点点头。两人拐进下河街，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晃。赵婆婆坐在门槛上，手里剥着豆子，见他俩回来，高兴地招手。梁佑走过去，在门槛上坐下，顺手抓了把豆子帮着剥。苗小昭进了屋，把药箱搁下，又走出来，挨着梁佑坐下。三个人坐在门槛上，各自剥各自的豆子。豆荚裂开的声响清脆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更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