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的晨雾散得比青阳慢。
梁佑从码头往漕帮总舵方向走时,街面上已经有人了。挑水的、卖菜的、赶早船的,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。越往城东走,人越少。总舵所在的街区叫“老码头巷”,巷子不宽,两边都是高墙,墙头覆着黑瓦。巷口立着一块青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:“漕帮境”。梁佑在碑前站了站,没进去。他绕到巷子对面的茶摊上,要了碗粗茶,背对着巷口坐着。茶摊老板是个独眼老汉,见梁佑面生,也不多问,只把茶碗搁下便去招呼别的客人。
辰时三刻,鼓响了。
那鼓声极沉,像有人往地底砸了一记闷锤。第一声出来的时候,茶摊上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。独眼老汉手里的抹布掉了,抬起头望了望巷子那头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。第二声接着来了,更沉,更长。梁佑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喝。第三声、第四声,鼓声不紧不慢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用命数敲。巷子深处开始有了动静。先是几扇侧门“吱呀”打开,出来几个穿短打的汉子,往总舵方向跑。接着是更多人,从各条支巷里涌出来,脚步杂沓,但没人高声。梁佑把茶碗搁下,摸出两文钱压在碗底,起身。
巷子里人越聚越多。梁佑跟在人群后头,混了进去。总舵大门前是一片青石铺的方场,方场中央立着一面大鼓。鼓身有半人多高,鼓面蒙着牛皮,颜色暗沉发褐。鼓前站着一个人。灰衣,瘦,头发束得紧,腰后别着短剑。她一只手握着鼓槌,高高举起,再重重落下。每敲一下,鼓面上的旧漆就裂开一道细纹。她已经敲了不止十下,额角全是汗,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,但她没有停。
方场两侧站满了漕帮的人。有戴头巾的老舵主,有穿劲装的堂主,有赤脚的水手,也有提着刀护在四角的戒律堂弟子。所有人都在看姜云儿。有些人脸上是惊愕,有些是犹豫,还有几个站在人群后排的老人,眼眶泛红,嘴唇翕动着,像在念什么。姜云儿敲到第十五下时,总舵大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顾长河走出来。
他今日没穿玄氅,换了一身黑底红纹的帮主常服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他身后跟着马六和三个戒律堂的刀手。顾长河在门槛上站定,没有下台阶,居高临下地看着姜云儿。鼓声没停。姜云儿的手腕已经酸了,但她咬着牙,把第十六下敲了下去。鼓面“嘭”的一声,声音已经发哑了。
“姜云儿。”顾长河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能压住鼓声的余韵,“你爹在世时,这面鼓一年敲不了一次。你今日连敲十六下,是要把全帮的人都招来看你撒野?”
姜云儿停了手。她把鼓槌握在手里,转过身,正对着顾长河。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,露出腰后那柄短剑的剑柄。她抬起左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。
是那半枚帮主铜印。断口处发亮,被江风吹得泛着暗红的光。
方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后排那几个老舵主往前挤了两步,眯着眼看那枚印。顾长河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那半枚印,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,随即压住情绪,声音更沉了:“印在你手里,帮主之位就该由你坐?你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,还嫁了外人做妾,凭什么叫三十六舵认你?”
姜云儿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铜印收回怀里,转身面对方场上所有人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,又冷又硬。
“我不坐帮主。我今日来,只问一件事。我爹是怎么死的。”
方场安静了一瞬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鼓面上的碎漆皮吹得微微翘起。
顾长河冷笑:“你爹酒后坠河。仵作验过,全帮都知道。你非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,也得拿得出证据。”
“证据。”姜云儿从腰间抽出短剑,剑尖朝下,插入青石板的缝里。她空着两手走向方场中央,走到人群正中间,转了一圈,让每一面的人都看见她的脸。
“我爹死的那夜,在座的老舵主,有五位在船上。你们亲眼看见我爹喝了什么酒,跟谁喝的酒。你们不说,我不怪。可你们心里清楚。”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眼眶发红的老人,停在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身上。那老者低下头,攥紧了手里的竹杖。
“顾长河那晚给了我爹三杯酒。第一杯敬旧情,第二杯敬帮务,第三杯敬我。”姜云儿的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整个方场都能听见,“我爹喝了第三杯,站起来,说要去找我娘。他走到船舷边,还没站稳,马六就从后面推了他一把。”
马六的脸刷地白了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刀出鞘半寸:“你胡说!”
顾长河抬手按住马六的胳膊。他看着姜云儿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,但那笑已经僵了。
“你有证人?”
姜云儿没有回答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旧布,抖开。布上是几行暗褐色的字,是用血写上去的,笔画颤抖,但字字清楚。姜云儿把布举过头顶,对着方场上的所有人。
“这是我爹临死前咬破手指,写在里衣上的。他写的时候我在船底的水舱里,他从舱缝塞给我。我一直带着,从青阳带到江州。你们要看,就来看。”
方场上死一般地静。顾长河盯着那块布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他身后的三个刀手互相看了一眼,握刀的手松了松。人群里,那几个老舵主终于动了。白发老者拄着竹杖走上前,接过那块布,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看完,嘴唇抖了半晌,把布递给身边另一个老者。布在几个老人手里传了一圈。每传一个人,那个人的脸色就沉一分。最后布回到姜云儿手里时,方场上已经有人跪下了。
是后排的一个老水手。他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帮主!”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跪下的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帮众,有的头发花白,有的缺了胳膊断了腿。他们跪的是姜云儿。姜云儿没有动。她站在方场中央,手里攥着那块血布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一滴都没落。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顾长河。
顾长河退了一步。
马六忽然暴起,朝姜云儿扑过去。梁佑从人群里冲出来,挡在姜云儿身前。马六的刀劈下来,梁佑侧身一让,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,割破了短衫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口。血珠子渗出来,把布染红了一小片。苗小昭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前排,药箱打开,纱布和药瓶握在手里。她没有喊,只是盯着马六的第二刀。
第二刀没落下来。
顾长河抓住了马六的手腕。他用力一拧,马六的刀“当啷”掉在青石板上。顾长河松开手,退后两步,对着方场上所有人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之事,总舵改日再议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死水,“姜云儿,你带着印,带着血书,带着你的人,走吧。我顾长河不拦你。但你记住,这江州不是青阳。你出了这个巷子,外面的事,我管不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进了总舵大门,两扇黑漆大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马六被两个戒律堂的弟子架着拖了进去。方场上的人慢慢散了,有人来向姜云儿磕头,有人远远地站着看她。姜云儿把血布叠好收进怀里,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剑,转身往巷外走。
梁佑跟在她身后。苗小昭快走几步,从药箱里扯出一条干净纱布,绕到梁佑左侧,把他肩上的伤口按住。梁佑没停步,只偏头看了她一眼。苗小昭没说话,手指在纱布上按了按,又回到姜云儿身旁。三个人走出“漕帮境”的石碑,走上江州城的大街。姜云儿走在最前面,脚步快而稳。梁佑落在半步之后,左肩的纱布渗出一点红,被风吹得微微掀角。
走到街角拐弯处,姜云儿忽然停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右手往后一伸。那只手悬在半空,手指微微张开。梁佑上前一步,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。姜云儿握住了。她的掌心全是汗,黏黏的,烫烫的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,只是握着他的手站了一会儿。风从江面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胸前。梁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什么也没有说。
苗小昭站在三步之外,把药箱盖合上,系好搭扣。她看了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一线淡薄的阳光。她低下头,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,走到街角对面的茶摊前,要了一碗热水,自己慢慢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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