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送走云儿，我在码头站了一夜

江州城的春夜比青阳冷。

码头上的风从大江上卷过来，带着腥咸的水汽，把岸边的酒旗吹得啪啪响。梁佑蹲在栈桥最末端的木桩上，面前是黑茫茫一片江水，身后是江州城参差不齐的屋脊。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饼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。

苗小昭陪他来的。

两人从下河街出来时，天刚擦黑。赵婆婆已经睡下了，药铺的门板一块块合拢，最后只留了一条缝。苗小昭背着药箱，走在他前半步，脚步轻，像一只在瓦上走路的猫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短褐，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背心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，乍一看像街口替人跑腿的小药倌。

拐过三条巷子，到了江州码头。

码头很大，比青阳的大了不止三倍。石阶一层层从岸上铺下来，伸进水里，被江水打湿了七八级。岸上立着几十根木桩，桩上系着缆绳，有的拴着货船，有的空着，绳头被风刮得来回荡。最外侧的栈桥伸出去老长，尽头搭着个简陋的木棚，棚下悬着一盏风灯，光被水汽晕开，照得周围一圈黄蒙蒙的。

梁佑蹲在木桩上，望着那片黄光。苗小昭在栈桥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跟过来。她靠在石阶旁的一棵老柳树上，把药箱抱在怀里，下巴搁在箱盖上，眼睛半阖着。她没走，也没靠近。这是她和梁佑之间的默契。

天亮之前，梁佑看见了一条船。

是一条乌篷小船，从上游漂下来，船头没挂灯，只在篷角挑了一面小旗。旗子是青色的，被风吹得卷来卷去，梁佑眯着眼看了半天，才辨出旗上绣着半枚铜印。漕帮帮主的印。船慢慢靠了岸，从篷里钻出一个人。身形很瘦，灰衣，头发束得极紧，腰后别着短剑。她跳上栈桥，站在风灯下，抬手抹了把脸。

姜云儿。

梁佑从木桩上站起来。他的膝盖蹲得发麻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姜云儿听到动静，猛地转头。风灯下，她的眼睛很亮，脸颊瘦得凹进去一块，颧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细疤。她盯着梁佑看了两息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梁佑走下栈桥，一步一步。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远，风从中间穿过去，把姜云儿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。

“你来了。”梁佑站定。

姜云儿盯着他，眼眶忽然红了一圈。但她狠狠吸了下鼻子，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。她抬起下巴，声音又哑又硬：“你不该来。京城的事没办完，你跑江州做什么？青阳谁看着？”

“青阳有赵铁柱。”梁佑往前迈了一步，“你一个人在江州，我不放心。”

“我不用你操心。”姜云儿别过脸去，望着黑沉沉的江面，“明日总舵门口，我敲登闻鼓。鼓一响，三十六舵的老舵主就得来齐。顾长河杀我爹的事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。”

梁佑走到她身边，和她并肩站着。江风灌进他的衣领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把外衫脱下来，披在姜云儿肩上。姜云儿没推，只是肩头轻轻抖了一下。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攥住披风的领口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鼓在哪？”梁佑问。

“总舵大门左侧。”姜云儿说，“那块牛皮鼓有一百多年了，老帮主在时，只有帮主和护法能敲。我去敲，就是告诉所有人，我以帮主之女的身份，重开总舵议事。”

“顾长河会拦你。”

“他拦不住。”姜云儿转过脸来，看着梁佑，“我把印带回来了。印在我身上，鼓就得响。他若动手拦我，就是当着全帮的面弑主篡位。他不敢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她的下巴抬得很高，眼里的光像两簇烧在风里的火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。那时她躺在县衙偏房里，浑身是血，胳膊上缠着王半仙缝的粗线，睁开眼第一句话是“漕帮帮主是我爹”。那时候她眼里也是这样的光，只是被血和痛压得暗了些。如今那光全烧出来了，压不住了。

“你去敲鼓。”梁佑说，“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
姜云儿愣了一下，然后别过脸去，声音轻了半分：“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？你又不会使刀。”

“我给你撑场面。”梁佑伸手把她鬓角那缕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，“你敲完鼓出来，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。剩下的事，慢慢来。”

姜云儿没躲他的手。她垂下眼，看着自己腰间那把短剑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，额头抵在梁佑肩窝里，只抵了一瞬便退开了。她退开时，鼻尖擦过他的领口，留下一小片温热的痕迹。梁佑还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转身朝栈桥走去，头也不回。

“回去吧。天亮之前，别在江边晃。顾长河的人夜里巡江，看见生面孔会动手。”

她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。梁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黑暗里。乌篷船的灯没有亮，只能听到船桨划开水面的细碎声，一下一下，慢慢远去。

苗小昭从柳树后面走出来，站到他身边。

“她不让你去？”

“让我在远一点的地方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，没再问。两人沿原路往回走，脚步很慢。走到下河街口时，苗小昭忽然停下，从药箱里摸出那条纱布，重新给他缠了缠虎口上松开的布头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摁了一下，力道很轻。

“回铺子吧。”她说，“天亮还早。”

梁佑摇了摇头。

“你回。我在码头坐一会儿。”

苗小昭看了他很久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。她没再劝，只把药箱递给他：“拿着。别着凉。”然后她转身进了巷子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
梁佑抱着药箱回到码头。他在姜云儿刚才站过的那盏风灯下坐着，背靠着木桩，药箱搁在膝上。江水拍着栈桥的木柱，一下又一下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姜云儿方才那个背影。她瘦了很多，但腰板还是直的。她敲登闻鼓的时候，背一定也是这样直。

风灯里的油快燃尽了。灯苗跳了几下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粒豆大的红光，在风里顽强地亮着。梁佑没有添油。他就这么坐着，看那粒红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天边最深的黑渐渐裂开一道灰白的缝，江水从墨黑变成铁灰，又慢慢泛出青来。

天亮了。

江州城的钟楼响了五声。码头上的船工开始走动，有人解开缆绳，有人扛着麻袋往船上搬货。码头的嘈杂一点点漫上来，把夜里的寂静冲散。梁佑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发麻的脚。他往漕帮总舵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那边的街巷还很安静，看不出什么动静。但他知道，就在那片灰扑扑的屋脊后面，姜云儿已经站在了那面牛皮鼓前面。她抬起手，握住鼓槌，只等最后一息，就要往下砸。

梁佑把药箱提起来，拍了拍后颈，往巷子里走。他没回头，但脚步迈得很稳。身后，江水还在拍着栈桥，一下又一下。那声音和昨夜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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