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她需要一个身份，我需要一个帮手

江州城外的官道上，两排柳树刚抽了新芽。

柳丝还短，黄绿黄绿的，被雨洗过后格外鲜亮，风一吹便齐齐地往南斜，像有人在半空里拿梳子梳过。官道上的青石板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亮，骡车轱辘碾过去，发出又闷又湿的响。路两旁的田里，油菜还没开花，叶子铺了一地，绿得发暗。远处能望见江州城楼，灰扑扑的，比京城矮了许多，可那城墙上的旗子密得很，一道一道往下排，全是水纹旗。

梁佑坐在车辕上，远远看了好一会儿。苗小昭从车帘后探出半张脸，也瞧了瞧那城楼，说：“城门口定有漕帮的眼线。你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，不出半日，顾长河就知道你到了。”梁佑跳下车，伸手把车帘掀开。苗小昭扶着车框下来，站定后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梁佑替她正了正头上的布巾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苗小昭没躲，只抬了抬下巴，让他把布巾边角塞得更齐整些。

“你说怎么办？”梁佑问。

苗小昭偏头想了想：“江州城北有个下河街，都是跑船的、卖药的、算命的，三教九流。我从前逃难时，在那条街上住过几天。有个姓赵的老婆子，开了一间极小的药铺，缺人手。我可以去她那里落脚，明面上是远房侄女来投亲。你扮作货郎。卖什么？”

“卖药。”梁佑说，“你当大夫，我替你跑腿。”

苗小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动：“你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。”

“分不清不要紧。我管扛包，管算账。你管看病，管配药。”梁佑把骡车赶到道边一棵老柳树下，车夫收了银子，把车赶走了。两人沿官道步行入城。城门口果然有盘查，但只问了几句，翻了翻路引就放了行。梁佑挑着从骡车上卸下的药担子，苗小昭挎着药箱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脚步不紧不慢。

下河街在城北，越走越窄，青石板变成了碎砖铺的路，两边都是木板搭的矮房，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。有卖汤饼的，有打铁的，有补鞋的。空气里飘着鱼腥、煤烟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苗小昭走了几步，忽然停在一间门脸极小的铺子前。铺子门板半合，檐下挂着一串干瘪的艾草。她抬手敲了敲门框。过了一会儿，里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子探出头来，眯眼看了半天。

“赵婆婆，是我。”苗小昭往前凑了凑，“小昭。”

赵婆婆愣了一下，忽然伸手抓住苗小昭的胳膊，把她拉进门里，又回头看了梁佑一眼。苗小昭说：“跟我一起来的。靠得住。”赵婆婆这才松开手，把两人让进屋内。屋里很暗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。靠墙一排药柜，柜门掉了好几扇，露出里头零零散散的药材。苗小昭跟赵婆婆低声说了几句，老婆子连连点头，又看了梁佑两眼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，递给苗小昭。

“后头那间屋，你们住。别点灯太晚，这街上有人巡夜。”赵婆婆说完，又弓着腰坐回柜台后面捣她的药去了。

后屋极窄，一张板床，一张旧桌，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子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桌上，又把梁佑的药担子靠墙放好。她蹲下来，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块布，抖开，是件洗得发白的妇人短衫。她递给梁佑：“换上。你那身官袍的褶子还没散尽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货郎。”梁佑接过来套上，袖子短了一截，但好在是粗布，不扎眼。苗小昭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，伸手把他领口翻好，手指在他喉结旁停了一息。梁佑捉住她的手，握了握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是苗大夫的伙计，姓梁，叫梁三。”苗小昭抽回手，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，在他右手虎口上缠了两圈，“假装受过伤，拿不得重刀。省得有人试你。”

梁佑低头看着虎口上那圈白纱布。她做事还是这样，什么都想在前头。他把纱布摸了摸，忽然说：“那你呢？你叫什么？”

“赵婆婆的远房侄女，从西州逃荒来的。姓苗，会些粗浅医术，替赵婆婆看铺子。”苗小昭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依次摆到桌上，又回头看了梁佑一眼，“你别总看我。去把门口的幌子挂上。”

梁佑拿了幌子出去，往门框上一挂。幌子是块旧蓝布，上面用白灰写着“赵记药铺”四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梁佑举着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青阳集市上苏渺渺写的那块“青阳集市”的木匾。那字是端正的馆阁体，一笔一画都像刻上去的。他把幌子系牢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到门口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
过了两天，药铺真开了张。

苗小昭坐堂，赵婆婆在后头碾药，梁佑管抓药、记账、跑腿。来的人不多，多半是下河街上的穷苦船工和卖苦力的。苗小昭看病不摆架子，把脉快，方子也便宜。有些船工没钱，拿半篮子菜、几条鱼来抵药钱。梁佑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账上，菜和鱼拎到后头灶房，顺手把账目刻在墙角的木板上。那木板是苗小昭从废药柜上拆下来的，梁佑用刀尖划出横竖格子，一格一记，清清楚楚。

苗小昭忙完一个病人，回头见他蹲在墙角刻账，走过去看了一眼。她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指在“赵记药铺”四个字旁边轻轻划了两下，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轮廓。梁佑抬头，撞上她的目光。

“苏姐姐要是看见你拿刀刻账，准得说你不务正业。”苗小昭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墙那边的人听见。她说完便转身回了诊台，再没回头。梁佑蹲在墙角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又低下头继续刻。木板上的字越来越密，一格一格，像种子。

到了第五天夜里，铺子正要关门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扶着门框挪进来。他半边脸肿着，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，血把衣袖全浸透了。苗小昭让他坐下，剪开袖子一看，刀口卷着肉，再深半寸就要见骨。她没多问，先上了药，缝了针，又用布条扎紧。那汉子疼得直冒汗，但一声不吭。扎完，他从怀里摸出半串铜钱搁在桌上，哑着嗓子说了句“多谢”，就要走。苗小昭按住他肩膀，让他靠墙坐一会儿。梁佑端了碗热水过来。那汉子接过去喝了两口，忽然盯着梁佑的脸看了一阵，又看看苗小昭，低声说：“你们不是本地人。”

苗小昭没否认。那汉子又说：“下河街这几天不太平。漕帮的人天天在码头查生面孔。你们若没有帮里的路引，最好别往江边去。”

梁佑和苗小昭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苗小昭问：“查什么生面孔？”

那汉子说：“说是找帮主家的丫头。姜帮主的女儿回来了，听说明日要在总舵门口敲登闻鼓，告顾长河弑主。总舵那边已经调了三堂的人过去，今晚就围了。”

梁佑的指节在碗沿上叩了一下。那汉子把水喝完，站起身，朝苗小昭拱了拱手，便推门没入夜色里。屋里安静下来，赵婆婆早缩到后头睡了。苗小昭吹灭了诊台上的油灯，只留了一盏小的。她走到梁佑身边，挨着他坐下。

“明日总舵门口，会有很多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姜云儿不会等到明天。”苗小昭看着他，“她会提前动手。她从来不是等人的人。”

梁佑把碗放下，站起身，从墙上取下那件短衫换上。他低头系扣子的时候，苗小昭从后面贴过来，两只手绕到他腰前，替他把最后一个扣子扣好。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，声音闷在他背后。

“我跟你去。不进去，只在总舵外面的巷子里等你。”

梁佑转过身，握住她的手。两人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，谁也没再说话。桌上的药碾子还搁着半截没碾完的药，窗缝里漏进来的江风把灯苗吹得轻轻晃。苗小昭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，像一排栽在眼睑上的小树。

梁佑伸手拨了拨灯芯，屋里亮了些。苗小昭松开他的手，转身去药箱里取纱布和伤药。她把几卷纱布塞进梁佑怀里，又把一个瓷瓶拧开，自己喝了一口，皱眉咽下，递给他：“辟瘴的。江州湿气重，你身子刚缓过来，别又倒了。”

梁佑接过来也抿了一口，苦得舌根发麻。他把瓷瓶盖好，塞进袖口。苗小昭已经背起药箱，站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很静，像井底的月亮。

“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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