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梁佑离京赴江州，苗小昭说同行

京城落了开春头一场雨。

雨丝很细，斜斜地打在客栈的瓦檐上，积成水珠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没发芽，枝桠湿漉漉地朝天上支着，像一把倒过来的枯骨。梁佑站在窗边看雨，手里捏着魏子敬从青阳寄来的信。信是前天到的，他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
“姜云儿已赴江州。”

梁佑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。纸背上是魏子敬工整的小楷，写着青阳近况。码头安稳，陆路通畅，薯窖干燥，集市照常。赵铁柱每日巡河两次，老张头守着南坡，孙老头坐镇集市。王半仙的卦摊从县衙门口挪到了码头边上，说是那儿风水好。一切照旧。但梁佑知道，姜云儿去江州，就是去搏命。

他走到桌前，铺开地图。江州在青阳东面三百里，漕帮总舵所在。姜云儿从双溪搭货船下江州，算日子，今日该到了。梁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江州的位置，又往北划，一直划到京城。他在这条线上困了一个月。京城的水比青阳深太多，他找了孟家，见了温公留下的半幅图，却始终摸不到司礼监那道门槛。苏渺渺在暗处，他在明处。这盘棋下到如今，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，响声有了，裂痕有了，可冰底下的鱼还没浮上来。

“你在想江州的事。”

苗小昭从门外进来，端着一碗热姜汤。她把碗搁在桌上，顺手把窗关了一半。梁佑没回头。他盯着地图上那条从京城到江州的线，忽然说：“姜云儿一个人回漕帮，对付的是顾长河和天权会两拨人。她胆子太大。”

“她胆子一直大。”苗小昭把姜汤往他手边推了推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梁佑直起身，目光从地图上移开，落在她脸上。苗小昭今日穿了件月白旧衫，袖口沾着药渍。她这一个月跟着他在京城奔波，每天替他把脉熬药，替他应付客栈里来来往往的眼线，替他记温公那半幅图上每一个细节。她从不多问，只在深夜替他掖被角时，指尖会在他腕上多停一息。

“我打算离京。”梁佑说。

苗小昭没有意外。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碗姜汤，小口喝了一下，然后放下碗，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折。

“去江州？”

“对。温公在江州有旧宅，漕帮总舵在江州。太傅当年被押解入京前，最后见的人是江州知府。这些线头，全在江州。”梁佑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，“京城这边，沈璧盯着我，司礼监盯着温公，我留在这里，动不了。可我若走了，他们就得分心去追。追的路上，总会露破绽。”

苗小昭看着他，没接话。她走到墙角的药箱前蹲下，把箱子打开，开始清点里头的瓶瓶罐罐。梁佑以为她要反对。可她忽然说：“我跟你去。江州的路我熟，以前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，走的正是那条道。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梁佑说。

苗小昭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东西很静。

“我在宫里做过药童。江州的驿馆、药铺、渡口，我都认得。你一个人去，连江州知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
梁佑走近两步，蹲下来和她平视。苗小昭没躲，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扎紧的甘草。梁佑伸手把她那包甘草拿过来，替她系上绳，放回药箱里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在整理什么比药材更金贵的东西。

“我不是嫌你碍事。”梁佑说，“我是怕你跟着我进了江州，万一出不来。青阳还有你的医馆，你的病人。赵铁柱前两天来信说，王半仙把你留下的方子翻出来，照着给人抓药，结果把两个咳嗽的治成了拉肚子。”

苗小昭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快又平了。她低下头，把药箱盖合上，手指在盖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梁佑，你忘了在青阳的时候，苏姐姐怎么跟我说你的？”

梁佑没答。

“她说，你这个人，走到哪儿都不肯叫人白白跟着。你总觉得别人跟着你是在吃亏。可你知不知道，我若留在京城，每天等你从外头回来，看你吃没吃饭，看你身上有没有添新伤，那种日子我过不了。”苗小昭抬起眼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我跟着你，不是因为你用得着我。是因为我在这个世上，除了你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。”

梁佑看着她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他伸手，把她鬓角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。苗小昭没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让自己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的掌心。那个碰触短得像蝶翅一翕，但梁佑觉得掌心那一片皮肤烫得发麻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起去。”

苗小昭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把药箱的搭扣扣好，又站起来，走到桌边把那碗凉了的姜汤端起来，塞进梁佑手里。她站在他面前，仰着脸。

“喝完。江州湿冷，路上要是病了，我可不背你。”

梁佑接过来，一口饮尽。碗底搁下时磕在桌面上，当的一声，脆响。苗小昭转身去收拾行囊，背对着他，动作利落。梁佑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那天在青阳医馆后舍，她第一次给他把脉时，那双眼里全是拒人千里的霜。现在霜化了，底下是口深井。他看不见底，但知道井水是活的。

当夜，梁佑给魏子敬回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短。先是报了平安，然后交代三件事。第一，让赵铁柱盯紧码头，漕帮若是派人来骚扰，就按姜云儿留下的法子办。第二，让曲货郎把临江那边的消息每隔五日往江州递一次，递到江州城南的“老槐树客栈”。第三，告诉王半仙，把他的老黄历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一行字：“梁公赴江州，苗氏随行。”就这一行，别的不用写。写完，他把信交给赵铁柱提前安排好的暗线，又给了那人一两银子做盘缠。

第二日天不亮，雨停了。

梁佑和苗小昭从客栈后门出去，绕小巷，出西直门。赵铁柱替他们雇了辆旧骡车，车板垫了干草，跑起来嗒嗒地响。苗小昭坐在车里，怀里抱着药箱，梁佑坐在车辕上，替车夫看路。出城时，城门刚开，几个守卒打着哈欠翻路引，没细看就挥手放了行。

骡车往南走，官道上人还少，两旁田地里积了水，雾蒙蒙一片。苗小昭忽然掀开后帘，对梁佑说：“你进车里来，外头风大。”

梁佑钻进车厢，靠在她旁边。车子晃，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擦着她的肩膀。苗小昭没挪开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头是几块芝麻糖。

“王半仙托人捎来的。说让我们路上吃。”

梁佑拈了一块塞进嘴里，又拈一块递到她嘴边。苗小昭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说甜。梁佑看着她嘴角沾着的芝麻粒，抬手替她抹了。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息，她也没动。车外的雨气从帘缝里钻进来，把车厢里的空气浸得又湿又软。梁佑收回手，把剩下的芝麻糖包好，揣进她袖子里。苗小昭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，忽然说：“到江州以后，你能不能别总站在风里等人？”

梁佑一愣。

“苏姐姐说，你最爱站在风里等人。你在青阳渠头等她，在京城客栈门口等我。到了江州，你肯定还会这样。可江州的风比青阳硬，比京城湿。你站在那里，我在屋里看着，心会揪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车帘外，田野向后倒退，远山灰蒙蒙一片。他没说话，只把手伸过去，把她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包进掌心里。苗小昭的指尖先是一僵，然后慢慢松开，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，十指扣在一处。车厢里很静，只有骡车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
车子走出十余里，苗小昭靠着他的肩，慢慢闭上了眼。她的呼吸轻而匀，打在梁佑的颈窝里。梁佑没有动，只看着车帘外那条不断向前延伸的官道。路的尽头，江州还远。但他知道，姜云儿在那里，温公在那里，太傅案的最后一层幕布也在那里。

他握紧苗小昭的手，把脸贴近她的发顶。

风从南边来，带着湿泥和草芽的气味。春天要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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