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姜云儿决定回漕帮，这次我不拦她

河口外的薄冰化了大半。碎冰随着退潮往江心漂，一片压着一片，碰在漕帮留下的旧木桩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岸边的芦苇还没返青，枯黄地立着，风从芦管间穿过，呜呜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。

姜云儿在码头站了一整夜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赵铁柱从仓库那边过来，远远看见她蹲在浮桥最末端的木板上。她面前搁着那只从漕帮船上捞来的木盆，盆里装着水，漂着几片碎瓷。她拿刀尖拨着瓷片，一下一下，瓷片碰着盆壁叮叮地响。赵铁柱不敢喊她，只在岸边站着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姜云儿把刀收回鞘里，端盆把水倒进河里，瓷片留在了掌心。她站起身时晃了晃，赵铁柱赶紧跑过去想扶，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处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，“去把魏先生和老张头叫来。再让人知会周德才，午后到县衙来。”

赵铁柱应了，跑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姜姑娘，您昨晚又没吃东西。”

姜云儿已经往县衙方向走了，头也不回：“中午一起补。”

正午，日头透过薄云照下来，地上的人和物件都拖着淡得发虚的影子。县衙后堂里坐了七八个人。姜云儿坐在原先梁佑坐的那把旧椅子里，背后是那幅青阳县舆图。她的短剑横在桌角，旁边是一摞信纸和那四样物证：火焰腰牌、深青碎瓷、香信纸卷、船号木牌。

魏子敬最后一个到。他进来时看了姜云儿一眼，便找了个下首的位置坐下，也不说话。倒是周德才先开口：“姜姑娘，您说那瓷片我看了。不是本地窑口。我在药铺里收过几只旧瓷瓶，釉色和这个像，底款是‘内府’。内府的东西，除了宫里，就只有早年从宫里分赏出来的几家老府邸才有。太傅府当年得过一批赏瓷，后来抄家时，那些瓷器被砸了大半。能留到现在的，不多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从袖中摸出那截写着“内应”的纸卷，摆在桌上：“这是从漕帮沉船的木牌夹层里找到的。有人在水下把信塞进去，又在船沉时故意让木牌漂出来。他是在递信，也是求救。”

老张头凑过来看了看那纸卷，干搓着手：“这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仓促写的。谁会在船沉的时候写这个？”

“漕帮里还有不甘心跟着顾长河的人。”姜云儿说，“我爹在时，戒律堂的老书办，还有几个舵主，都是他一手提拔的。顾长河杀了帮主，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动，暗里未必都服。他们不敢直接找青阳，只能借沉船往外递消息。”

魏子敬接道：“但这条线已经被顾长河的人嗅到了。否则马六不会追到临江去。刀柄里那封信，怕也是最后一份了。”

姜云儿把桌上的物证逐样收进一个布袋。她没急着开口，只是把布袋系紧，然后抬头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
“我打算回漕帮。”

堂里静了一瞬。

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：“姜姑娘，您回漕帮？那不是自己往虎口里送吗！”

老张头也急了：“云儿，你可不能去。顾长河恨不得拿你祭旗。你回了漕帮，他正好名正言顺地拿你杀给众人看。”

周德才皱着眉：“漕帮总舵在江州，离青阳三百里水路。沿路都是顾长河的码头。你一个女子，带不了几个人，怎么过得去？”

魏子敬没有出声，只是盯着姜云儿。姜云儿把布袋揣进怀里，从椅上站起来。她走到舆图前，手指沿着青阳河往东移，一直移到江州的位置。

“顾长河打青阳，用的是‘替帮主报仇’的名义。我若一直躲在青阳，他就能一直借这个名义调人调船。可如果我自己回了漕帮，站在总舵的堂上，把他杀我爹的事当众掀开，他那个‘报仇’的旗子就打了自己脸。漕帮三十六舵，有一半的老舵主是我爹当年亲手扶上来的。他们不出手，不是不认我，是怕顾长河背后的刀。可只要我站到明处，他们就有理由站出来。”

魏子敬终于开口，声音很慢：“这条路，有去无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爹的印，在你身上。那才是顾长河最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所以他不敢轻易杀我。”姜云儿转过身，目光落回那把短剑上，“他杀我，就是承认印不在他手里。他只能先抓我，再逼我交印。抓人，总比杀人慢。”

赵铁柱急得直搓手：“那我跟你去！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姜云儿看着他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，“你要留在青阳。码头不能没有人。梁佑把家交给我，我把码头交给你。陆路粮道、北岸浮索、医馆、集市，都听你调遣。张伯管南坡和薯窖，孙伯管集市和巡哨。周德才管药，曲货郎管外头的消息。”
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使劲吸了下鼻子，把要说的话咽回去，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姜云儿走到他面前，从腰间解下那串码头库房的钥匙，搁进他手心。赵铁柱的手在抖。姜云儿用双手把他那攥着钥匙的手指合拢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“梁佑走那天，跟我说‘你在，青阳就在’。我现在把这句话给你。你在，码头就在。”

赵铁柱低着头，眼泪砸在钥匙上。他没擦，也没吭声。

姜云儿转身，又看向老张头：“张伯，南坡的薯窖，开春前再查一遍。返潮就换草苫。今年育的苗，比去年多两成，别舍不得用。”

老张头抹了把眼睛，粗声粗气：“知道了。”

“孙伯，集市的开集时辰，还是老规矩。有人捣乱，就找赵铁柱。别自己扛。”

孙老头点了点头，烟锅子拿在手里，没点。

姜云儿最后看向魏子敬：“魏先生，您替我给梁佑带封信。京城那边，他比我们走得深，信要写得短。就说，青阳无恙。我去江州。勿念。”

魏子敬站起身，郑重地一揖：“老朽一定送到。”

当夜，姜云儿独自在码头上做了最后一次巡河。

北岸的浮索已经换过了新的铁扣。南坡的薯窖门锁得严实。赵铁柱带人把三艘官船拖进了芦荡深处，用草帘盖着。老张头在粮仓门口挂了盏新油灯。孙老头把巡哨的路线又重新画了一遍。王半仙破天荒地没写老黄历，只蹲在县衙墙根下，拿炭笔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，圈里写了三个字：“平安归”。

姜云儿经过时停了停，伸手在那三个字上抹了一把，手上的灰蹭在字上，倒像给字描了层边。王半仙从门后探出头，小声问：“姜姑娘，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明日一早。”

“走水路？”

“先走陆路到双溪，再从双溪搭货船下江州。白天赶路，夜里歇。不走青阳河口。”

王半仙点点头，又缩了回去。过了片刻，门缝里递出一个小布包：“拿着。路上用的。老夫算过了，这趟有惊无险。不过算得不一定准，你带着，图个安心。”

姜云儿接过布包，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是几枚铜钱，一根红绳，还有一小撮干艾草。她没笑，把布包系在腰后，敲了敲王半仙的门：“谢了。”

次日，天还没亮透。

姜云儿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，头发用布条缠紧，短剑藏在行囊底下。她从县衙后门出来，没走正街，沿河巷往东门绕。巷子里很静，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开门倒水，水泼在石板上，冒着白气。

走到东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石阶上放着一碗热汤，汤还冒着气。碗旁边搁着半张饼。赵铁柱远远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，没有过来，也没有说话。姜云儿端起碗喝了两口，把饼掰了一半揣进怀里，另一半留在碗边。她朝城门洞的方向点了下头，然后跨出东门，上了山道。

天渐渐亮起来。东边的云缝里漏出一道金光，把山道两旁的枯草镀了层暖色。姜云儿走了一段，回头望了一眼。青阳城被晨雾笼着，只看得见码头的灯，还亮着。

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推着她向东。那是河的方向，也是江州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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