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北的码头在清晨涨了潮。
江水一夜之间漫上来两尺,把下河街靠河那几户人家的门槛都浸湿了。赵婆婆清早起来发现药铺后头的杂物间进了水,扯着嗓子喊梁佑。梁佑光着脚蹚过去,和水一起漂出来的还有半截烂木板和两只死耗子。他把耗子拎出去扔了,又用旧门板把门槛堵高半尺。苗小昭蹲在灶前烧水,等他把湿手伸过来时,她拿布巾替他擦了,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瓶药油,抹在他被碎木刺伤的手心上。他低头看她,她只盯着他的手,拿布条一圈一圈缠好,像大夫对病人那样认真。
早饭是昨夜剩的硬饼,泡在热茶里。两人坐在铺子后面的矮凳上吃。赵婆婆在柜台前打盹,外头的街上有赶早船的挑夫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梁佑吃到一半,从怀里摸出昨晚用油布包好的东西,搁在桌上。折子底稿、宫中药牌、温公名录,三样并排摆着。
“今天送走。”梁佑说。
苗小昭放下碗,把三样东西拿起来,在药箱最底层比了比。药箱夹层窄,塞得进,但打开箱子就会露出来。她想了想,从灶台下取出一只旧陶罐,把三样东西用油纸裹紧,塞进陶罐,封了口,又在罐身上用炭笔写了“药”字。
“谁来送?”苗小昭问。
梁佑从袖中摸出半截木牌。那是他昨日在码头茶摊上,从一个临江货郎手里换来的。货郎姓丁,三十来岁,专跑江州到京城的旱路,每月一趟,运送药材和干果。他看过梁佑给的银子,答应带一只小罐,只说里头是赵婆婆托他捎给京城亲戚的补药。梁佑在木牌上刻了“赵记药铺”四个字,用麻绳拴在陶罐口。
“丁货郎今日巳时从码头出发,十天到京城。到了京城,他按我给的地址送到柳树胡同孟家后门,交给一个姓魏的先生。”梁佑把木牌又放回袖中,“魏子敬会在京郊接货。人他认得。”
苗小昭把陶罐抱在怀里,手指在罐口那圈麻绳上摩挲了两下。她把罐子放回桌上,起身去后头洗了把脸,回来时头发已经重新束过,额前的碎发用一根木簪别得整整齐齐。她在桌旁坐下来,把药箱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块干净纱布和一小包干艾草,递给梁佑。
“路上用的。丁货郎若问起来,就说这是赵婆婆的药方子,治风寒的。”苗小昭说。
梁佑接过来揣好。他看她一眼,她的目光平静,但手指在药箱搭扣上来回拨弄,那搭扣是铜的,拨一下响一声。他没有拆穿,只伸手过去,把她的手从搭扣上拿开,握在自己手里。苗小昭的手没有挣扎,只是翻转过来,用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。
巳时,梁佑把陶罐交给丁货郎。丁货郎是个憨厚的汉子,接过罐子掂了掂,又看木牌上的字,笑说赵婆婆的药送得还挺远。梁佑把说好的银子塞过去,又递了半包干饼,丁货郎推让两下收了。梁佑站在码头上,看丁货郎的独轮车沿官道往北去,车轱辘碾过湿石板,留下一道水痕。苗小昭站在他身边,药箱挂在肩上,手搭着箱带。
“走了。”苗小昭说。
“走了。”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下河街口时,姜云儿忽然从巷子对面的房檐下闪出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男装,灰布短打,头发用布巾裹着,腰间束着条旧皮带,短剑别在皮带上,整个人看着像个跑码头的年轻伙计。她快步走到梁佑面前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,停在苗小昭药箱上。
“信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临江丁货郎,十天到京。”
姜云儿点头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,递给梁佑。纸上画着江州码头的水道图,用炭笔标了几处黑点。姜云儿指着最南端一个黑点,说:“昨夜我沿江走了二十里。白沙口外泊了六条快船,船身吃水浅,船底包铜皮,是水鬼的船。船头没挂旗,但船尾都系着黑布条。每船约七八人,共五十上下。按他们的速度,今晚或明晨就会到江州口。”
梁佑看图。姜云儿又指了图上的两处标记,说:“我在白沙口和江州口之间的浅滩上做了手脚。用旧渔网和铁蒺藜在水下布了两道暗线,不挂船底,专挂人腿。水鬼再能游,腿被网住也得折腾一阵。能拖他们半个时辰。”
苗小昭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:“五十个水鬼,半个时辰够做什么?”
姜云儿抬头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。“够我把码头上所有的灯点上。够老舵主把那些还在观望的旧部叫来。够顾长河在总舵里坐不住,派人出来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够你们两个,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梁佑把图折好收进袖中,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姜云儿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,牌面上刻着一只飞鸟,鸟翅张开,嘴衔一枚橄榄枝。梁佑盯着那枚铁牌看了两息,想起温公名录上那个名字。夜莺。
“这东西是昨夜有人从门缝塞进我仓房的。”姜云儿把铁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“上面写‘欲知夜莺,城南土地庙’。没有署名。”
苗小昭把铁牌接过去,用指腹描了描那行字。她的指腹上有常年捣药磨出的薄茧,触觉比常人更细。她把铁牌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铁牌上除了锈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香。她眉心一跳,把铁牌还给姜云儿。
“雪中檀。”苗小昭说,“和京城那两封信上的香一样。”
梁佑和姜云儿同时看向她。
“夜莺和天权会有关。”苗小昭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,“温公名录上的人,和京城往江州递信的人,可能是一伙的。也可能不是。但铁牌上用了雪中檀,说明持牌的人接触过太傅府旧物,或是宫里的人。无论是哪一种,城南土地庙都得去一趟。”
姜云儿把铁牌收回掌心,掂了掂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梁佑和苗小昭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短得像刀锋擦过磨刀石。
“城南土地庙我去。我一个人去。”姜云儿说。
梁佑要开口,被她抬手拦住了。她把铁牌塞进腰间皮带里,又拍了拍皮带上的短剑。她的动作利落,像在做一件已经反复想好的事。
“水鬼今晚到。码头上需要我。但城南土地庙是另一条线,不能等。你们两个不能都去——梁佑肩上有伤,苗小昭得留在药铺看家。我一个人去土地庙,快去快回。若是圈套,我一个人脱身比带两个人快。”她看着梁佑,目光没有商量余地,“你的命比我的值钱。青阳等你回去,苏姐姐等你去找。我去探路。”
梁佑沉默了很久。他盯着姜云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亮得发直。他想起在青阳码头送她上船的那个清晨,想起她在漕帮总舵门前敲鼓时挺直的脊背,想起她昨天傍晚把水鬼的消息摆在桌上时的样子。他把袖中的水道图又摸出来看了看,折好,塞进姜云儿手里。
“白沙口那两道暗线,你布的时候有没有留活口?”
“留了。最南端一处空着。”
“万一水鬼从那里摸进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姜云儿把图塞回他手里。“那就让他们摸进来。码头上点灯,老舵主带人围。我在水里等他们。”她说完,退后一步,看了苗小昭一眼。苗小昭上前半步,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卷防水油布,递给姜云儿。姜小昭没说话,只把油布塞进姜云儿的袖口里,又把药箱搭扣拍了拍,那动作像给远行的人整衣领。
姜云儿低头看了看袖口的油布,忽然伸手在苗小昭肩上按了一下。她的手劲大,按得苗小昭往后退了半步。姜云儿收回手,转身就走。灰布短打的背影很快没入巷子深处,脚步轻得像猫踩瓦檐。
梁佑站在街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风吹过来,把下河街的幌子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那行褪了色的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上还缠着苗小昭早上给他裹的纱布。他把手攥了攥,纱布下的伤口微微发疼。苗小昭站在他身边,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,提在手里。
“回铺子。”苗小昭说。
梁佑没有动。他望着城南方向,那里是土地庙所在。姜云儿走的方向。他又望了望码头方向,那里是江水翻涌的地方,水鬼正溯流而上。两个方向,两条线,他只能守一头。
苗小昭伸手勾住他的小指,拽了一下。她的指头凉,但勾得很紧。
“你守我。我守你。我们守药铺。等云儿回来。”
梁佑收回目光。他把小指勾住她的,两人的手指绞在一起。下河街的早市已经开张了,卖菜的和卖鱼的各自吆喝,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青石板上的积水被踩得噼啪响。梁佑和苗小昭并肩走回药铺。赵婆婆已经在柜台后面碾药了,铜碾子滚过药槽,发出沉闷的噜噜声。苗小昭坐到诊台后面,把脉枕摆正。梁佑站到柜台后,翻开昨夜没写完的账册,提笔蘸墨。铺子外面,日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慢慢暖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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