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水鬼夜袭江州口，姜云儿单刀赴会

江州城的夜风到了子时忽然转了向。

原来是从北往南吹，带着城里的烟火气。子时一过，风便从南边大江上倒灌回来，湿漉漉的，裹着江心洲上芦苇折断的草腥气。下河街的幌子被吹得啪啪响，赵婆婆的药铺门板跟着风一阵一阵地抖。苗小昭在诊台上点了一盏灯，把白日里晒干的药材一包一包归拢到药柜里。梁佑坐在柜台后，账册翻到新的一页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
“他手抖了。”苗小昭没抬头，把一包防风扔进第三层药屉里。

梁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白天还不觉得，入夜后虎口那道新伤的边缘开始发痒，连着腕子一起发酸。他换了左手握笔，字写得歪，但还能认。苗小昭走过来，从他手里抽走笔，搁在砚台上。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虎口，按了按纱布边缘。

“别写了。写也写不好。”

“不写更慌。”

“慌就慌着。不用装。”

苗小昭在柜台前的小凳上坐下来，膝盖碰着他的膝盖。她今天看了一天病人，身上带着药味，混着汗味和一点皂角的气息。梁佑低头看她，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。他没有再拿笔，只把手掌覆在她膝上。苗小昭的膝盖在裙下轻轻动了一下，没有躲开。

“云儿走了一天了。”梁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她那人，做事太独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苗小昭抬起眼，目光平静，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弧度极小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伸手把梁佑搁在她膝上的手拿起来，翻过来，用指腹按了按他掌心的纹路。

“你在青阳的时候，一个人去山上试吃生薯。你在京城的时候，一个人去半截碑胡同探温公旧宅。你哪次做事不独？云儿跟你学的。”

梁佑被她噎住，半天才说：“你倒会替她说话。”

“我不是替她说话。我是替她看你。”苗小昭松开他的手，站起来，把柜台上的灯挑亮了一些。她走到门边，把虚掩的门板又推开一条缝，朝巷口望了一眼。巷子里黑沉沉的，只有远处码头方向隐约透着一片橘黄色的光。姜云儿说过，要在码头上把灯全点上，让水鬼知道青阳人没睡。那片光就是她的信号。灯亮着，说明她还在。

苗小昭把门板重新合上，插好木闩，走回柜台后。她靠在柜台边上，把药箱打开，清点里面的东西。纱布、药膏、银针、小刀、安神丸。她数了两遍，把东西重新摆好。梁佑看着她做这些，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。苗小昭停下手，低头看他。两人离得很近，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头，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药柜上，分不出边缘。

“你怕不怕？”梁佑问。

苗小昭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的纱布放下，坐到小凳上，和梁佑面对面。两人膝盖碰着膝盖，呼吸交织在一起。苗小昭伸手把他的左手拉过来，十指交扣，掌心贴着掌心。她的手还是凉，但指节柔软，不像白天那么硬。
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我怕水鬼摸进巷子。我怕云儿在码头出事。我怕你肩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又要往外跑。我怕的东西多了，可我不能一直怕。你在这儿，我就先顾你。云儿在码头，我就先信她。药铺的门闩插好了，赵婆婆睡了，灯点着。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，怕也没用。”

梁佑把她的手翻过来，在她掌心亲了一下。嘴唇碰到的皮肤微凉，带着草药和皂角的混合气味。苗小昭的手指在他唇下轻轻蜷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似的。她没有抽开，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两只手捧住他的脸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，拇指停在他耳根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目光很静，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井水，但井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涌。

“梁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江州的事结了，我想回青阳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要在医馆后面开一片药圃。把从温寓带回来的那些种子都种下去。苗疆的、西域的、京城的，全种上。等它们长出来，我就知道哪些能入药，哪些不能。你帮我围篱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云儿要一条新船。她不说，但我知道。她的船在青阳河口被打坏了，补过的那块板一直渗水。我答应过她，等回来就给她换一条新的。你出钱。”

梁佑笑了。他低头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苗小昭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，呼吸扑在他唇上，又热又软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把额头压得更紧了一些。两人就这么坐着，额抵着额，手扣着手。药铺外面的风一阵一阵撞着门板，门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灯油慢慢烧下去，灯芯跳了两下。

忽然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铜锣响。接着又是一声，更近了些。第三声从下河街的巷口传来，砸在夜风里，像有人用铁锤往石板上钉钉子。苗小昭猛地直起身。梁佑也站了起来。铜锣是姜云儿布在码头外围的眼线用的，三声短，意思是水鬼从白沙口摸进来了。

梁佑冲到门边，把门板推开一条缝。巷子里，几个黑影正往码头方向跑。远处码头的橘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，而且多了一片，连成一片，把半边江面都映红了。梁佑回头看了苗小昭一眼。

“我去码头。”

苗小昭已经把药箱背上了肩。她没有拦他，只是从药箱侧袋里抽出那条白天用的麻绳，在梁佑腰上系了一道，又在他左臂上绕了两圈，打了个活结。

“你左肩有伤，绳子系着，使不上力的时候至少能拉回来。”苗小昭拍了拍他腰上的绳结，“我跟在你后面。不进水，只在岸边。有人伤了，你往岸上送。”

梁佑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攥了一下，然后转身推开门。两人跑进下河街的夜风里。江州码头的灯火在前方连成一片，锣声已经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杂沓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响。江水的声音从远处涌来，沉沉的，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里翻搅。

跑到码头外围的石阶时，梁佑远远看见栈桥上站着一个人。灰布短打，头发束紧，腰后别着短剑。姜云儿站在灯下，短剑已经出了鞘。她面前的水面上，十几条黑影正从水里冒出来，有的已经扒住了栈桥的木桩，有的正往岸上爬。姜云儿没有退。她把剑横在身前，剑尖朝下，像在河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。

梁佑冲到栈桥入口，一个水鬼正从侧面翻上栏杆。他抬脚踹过去，那人手里短刀一偏，削在木栏杆上，木屑飞溅。苗小昭跟在后面，把药箱往石阶上一搁，从箱里抽出一卷纱布和一把小剪子，蹲到了栈桥入口的柱子后面。她抬头看了梁佑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
梁佑转身朝栈桥深处跑去。姜云儿已经跟两个爬上栈桥的水鬼交了手。她的剑快，刺出去必是咽喉或手腕，但对方人多，她只能边打边退，把两人往栈桥死角引。梁佑赶到时，第三个水鬼正从她背后翻上来。梁佑捡起栈桥上一根断桨，抡圆了砸在那人后背上。水鬼闷哼一声，翻进水里。

姜云儿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灯影下，她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，颧骨上那道旧疤红红的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剑换了个方向，和梁佑背靠背站定。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，各自面对水里不断冒出的黑影。江风把灯吹得东倒西歪，影子在栈桥上拉长又缩短。姜云儿的呼吸喷在梁佑后颈上，热而急促。他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，被风吹得散了大半，只落到他耳朵里三个字。

“别逞能。”

梁佑把断桨换到左手，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柄从京城带来的短刃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握刀。刃口映着灯火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侧头对姜云儿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
两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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