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水鬼退去，姜云儿肩头挨了一刀

江面的风在天亮前又变了向。

从南边倒灌回来的湿气散了，换成东边来的干冷风，把江州码头栈桥上残留的水渍吹成一层薄薄的盐霜。栈桥的木板缝里嵌着碎木屑和断绳头，栏杆上凝着暗褐色的痕迹，被风一吹便起了一层细灰。江面已经平静了，水波轻轻拍着石阶，把昨夜搅起来的泥沙重新推回河底。

水鬼退得比预想快。

三更过半，姜云儿把最后一个爬上栈桥的黑衣人踹进水里之后，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，再没有新的黑影冒头。江心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哨音，短促而发闷，像是从水底下发出来的。姜云儿把剑往栈桥的木桩上一插，剑身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她站在栈桥最末端，风吹得她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，头发散了大半，额角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青白。

梁佑拄着断桨站在她三步之外。他左手还攥着那柄短刃，刃口上有血，被他用江水涮过了，只剩一层淡粉色的水痕。他的左肩纱布已经完全湿透，贴在皮肤上，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来的红色。苗小昭从石阶后面跑上来，药箱背在肩上，手里攥着纱布和药瓶。她跑到梁佑面前，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，又转头看姜云儿。

姜云儿站在栈桥末端没有动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，左手按在上面，指缝间有血渗出来，把灰布短打洇湿了一大片。苗小昭快步走过去，伸手要掀她的衣领，姜云儿偏了偏身子。

“小伤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苗小昭没有跟她争。她直接把药箱往栈桥木板上一搁，从里面抽出一把剪刀，咔嚓一下剪开了姜云儿右肩的衣裳。姜云儿嘶了一声，瞪了她一眼，到底没再躲。刀口不深，从肩头斜着划到上臂，皮肉翻卷着，边缘被江水泡得发白。苗小昭用干净纱布蘸了药水清洗伤口，姜云儿的肩头肌肉绷得死紧，牙关咬得咯吱响，却一声没吭。

梁佑走过来，蹲在姜云儿面前。他的视线和她平齐。姜云儿偏过头不看他，盯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最后几圈涟漪。梁佑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湿发拨到耳后。姜云儿耳根动了一下，还是没有转头。

“几个？”梁佑问。

“下来十一个，上来七个。我撂倒四个，你砸翻两个，剩下一个自己滑进水里被网缠住了。”姜云儿的声音哑着，带着一股子狠劲，“网是白沙口那两道暗线里剩的那条。没白留。”

“人呢？”

“活的没留。马六的人，嘴里都含了毒丸。网住那个咬破了，没救回来。”姜云儿终于转过头看他，目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，硬而清，“但水里捞上来一样东西。”

苗小昭正在给她缠纱布，闻言停了一下。姜云儿用左手从腰间皮带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梁佑。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，牌面上刻着水波纹，波纹中间有一只凸起的眼睛。梁佑把铜牌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：“漕帮戒律堂水字营第五队”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刻着一个日期。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
“这块牌子是水鬼身上带的。三个月前从总舵发出来的。”姜云儿说，“三个月前，顾长河还没正式调水鬼。那时候马六还在临江。这牌子说明水鬼调动令是从更上面发下来的。发令人不在江州，不在临江，在京城。”

梁佑把铜牌收进袖中。苗小昭已经把姜云儿肩上的伤包好了，正用布条绕过她的腋下固定。她做这些时手指又轻又快，姜云儿被她碰到腋下时整个人绷了一下，苗小昭也没停手，只在她肩窝处多按了一息。

“好了。三天不能沾水，不能使劲。”苗小昭把药箱扣好，站起来，目光落在梁佑左肩上，“你，把衣裳脱了。”

梁佑看了一眼码头四周。老舵主带着十几个旧部正从巷口赶来，手里举着火把，把码头照得亮堂堂的。为首的老头看见姜云儿肩上缠着纱布，快步上前，花白胡子上全是汗。

“大小姐，水鬼退了？”

“退了。但不会只有这一波。”姜云儿把短剑从木桩上拔下来，插回腰后，转身面朝老舵主带来的所有人。她站在栈桥上，身后是黑沉沉的江水，面前是火把和人群。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，露出整张脸来。颧骨上的旧疤、脖颈上的血痕、肩头刚缠好的白纱布，全暴露在火光下。

“顾长河调水鬼杀我。水鬼身上搜出总舵的铜牌。这是弑主之罪。明日午时，我在总舵门口再敲登闻鼓。这次，我要他顾长河当着三十六舵的面，把印交出来。”

人群里静了一息，然后有人喊了一声“好”。接着更多人喊起来。老舵主抹了把眼睛，把火把举高。火光照在姜云儿脸上，她的嘴唇紧抿着，下巴微微抬起。梁佑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她。她像一柄被火烤着的刀，越烤越硬，越硬越亮。

苗小昭走到梁佑身边，把他的左臂拉过来。她解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，眉头微皱。梁佑低头看她。她没抬头，只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纱布和药膏，重新给他包扎。缠到第三圈时，她忽然说：“明日午时，你去总舵门口吗？”

“去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在巷口等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苗小昭把最后一圈纱布缠紧，布角掖好，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她收好药箱，站起来，和他并肩站着。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了，老舵主带人沿江巡查剩下的水域。姜云儿站在栈桥尽头，背影融进江面的灰白里。梁佑看着她。苗小昭也看着她。三个人各站一方，被晨光慢慢照亮。

天亮透了。

江州码头的早市开始有人走动，卖鱼的从船上搬下湿淋淋的鱼筐，卖饼的在岸边支起炉子，炊烟混着江雾往上升。昨夜的血和碎木被浪推远了，栈桥上只剩下深深浅浅的水痕。苗小昭先走了，背着药箱回下河街。赵婆婆的药铺还关着门，她得去开门坐诊。梁佑留在码头上，靠着栏杆看江水。姜云儿走过来，在他身边站定。她换了一件从老舵主那里借来的旧短衫，肩上垫了块棉布，把纱布藏在里头。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，掰了一半递给梁佑。

梁佑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，但嚼着嚼着就软了。两人并排站着啃馒头，谁也没说话。江风把姜云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又落下。她伸手按了按右肩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你那个苗大夫，手真狠。”姜云儿说。

“她救人向来不商量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梁佑笑了一声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。他侧头看姜云儿。她正看着江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暖意。他想起昨天夜里背靠背站在栈桥上时，她在他后颈边说的那三个字。别逞能。他把手里的馒头碎屑拍掉，伸手把她肩头那截没掖好的棉布边角塞了塞。姜云儿偏头看他，没有躲。

“明日午时，总舵门口，人带够。”梁佑说。

“够。”姜云儿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，拍了拍手，转身朝码头出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只是偏了偏下巴。

“打完这一仗，我要回青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一条新船。苗小昭答应过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她说你那条船补过的地方还在渗水。”

姜云儿终于回过头。她站在码头出口的晨光里，右手按着左肩的纱布，左手叉在腰上。风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吹得半干，脸上的旧疤被日头照成浅粉色。她看着梁佑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这个人，身边没个会治伤的还真不行。”

梁佑还没接话，她已经转身走了。步子比来时快，背影在早市的人群里闪了两下，被一筐鱼和两个挑担子的挡住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
梁佑靠在栏杆上，面朝江水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江面照成一片碎金。远处江心洲上的芦苇被风吹得齐齐弯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虎口的纱布还缠着，掌心有一道新蹭的痕。他把手攥了攥，又松开。江水还在流，船还在走，码头的炊烟还在升。他把外衫拢了拢，遮住左肩的纱布，转身往下河街走去。药铺的幌子在巷口晃着，苗小昭应该已经开了门。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望了一眼江面。风从身后推着他，把他往回拽了一拽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