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苗小昭说：梁佑，你欠我一句实话

江州城北的晨市散了之后，下河街的药铺才慢慢静下来。

赵婆婆在柜台后头打瞌睡，铜碾子搁在膝上，碾槽里还剩小半把没碾完的决明子。苗小昭坐在诊台后面，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擦干净，收回布袋里。她做这些时眼皮半垂着，嘴角抿成一条平线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梁佑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，左肩的纱布换过了，干净的白布贴在他领口外头，被晨光映得发亮。他面前的账册翻到三天前那页，笔搁在砚台上，墨已经干成了块。

“你从回来就没写一个字。”苗小昭把银针袋收进药箱，目光没抬。

“写不出来。”

“那就别写。”

她把药箱扣好，推到诊台里面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前，把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，推到一边。她在梁佑对面坐下来，双手平放在膝上，腰挺得很直。药铺里没有别人，赵婆婆的鼾声从柜台后头传出来，轻轻的，像一把破蒲扇在慢慢扇。

苗小昭看着梁佑。她的目光很平，没有逼迫的意思，但也没有退让的余地。梁佑被她这样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。茶是凉的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，你欠我一句实话。”

苗小昭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药铺外面的巷子里，有个卖菜的老汉推着车过去，吆喝声渐渐远了。梁佑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

“在京城客栈那晚，你说让我陪你去江州。我问你为什么，你说‘你熟路，会治伤’。这话没说完。”苗小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，又松开，“你熟路的人不止我一个。会治伤的人青阳也有。你选我，不只是为了这两样。”

梁佑没有躲她的眼睛。他把茶碗推到一边，手肘撑在膝上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“我从京城出发那天，在城门口站了很久。我在想，要是苏渺渺还在，她会怎么走这条线。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她不会带任何人。她会一个人走，把所有人都留在安全的地方。就像她离开青阳那天做的一样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不想学她。”

苗小昭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你带上我，是不想一个人走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，”梁佑偏过头，看了看药铺门口那块半旧的幌子，又看回来，“你在京城那间客栈里给我把脉那天，我就知道。如果路上没有你，我走不到江州。”

苗小昭的嘴唇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面上。是那块从温寓井里带上来的油布，上面温公写的那句话，她一直贴身收着。油布的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和汗浸得发软，字迹有些洇开了。她把油布推过来，推到梁佑面前。

“温公说，‘你若有缘至此，说明我已不在江州’。他算好了每一步，唯独没算到自己能不能活着。他教过我。他知道我会来。他写这句话的时候，是把自己当成了死人。”苗小昭的声音低下去，手指按在油布上，指尖压着那个“温”字，“我在宫里做药童那几年，只有他待我像个人。他走了之后，我就再没有亲人了。后来遇到你，遇到苏姐姐，遇到云儿。你们是我的家。可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有没有把我当成家里的人。还是说，你只是需要一个会治伤的、懂药的、认识路的人。”

梁佑站起来。他绕过柜台，走到苗小昭面前，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苗小昭坐在矮凳上，比他矮了半个头。他伸手把她膝上那只攥紧的手拿起来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他用拇指在她掌心慢慢划了一道，从虎口划到腕根，力道很轻。

“你家的人，不会在药铺里问这种话。”梁佑说，“你问我这种话，说明你还没信。我欠你的实话是——我没有把你当大夫，也没有把你当帮手。我把你当苗小昭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苗小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梁佑的拇指停在她腕根处，能摸到她的脉搏，跳得不快，但沉。她忽然把另一只手伸出来，两只手捧住梁佑的脸，掌心贴着他的颧骨。她的手凉，但比在青阳的时候暖了一些。她低头看着他，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，又滑到嘴唇。

“你敢不敢再说一遍。”

“我把你当苗小昭。”

苗小昭俯下身。她的嘴唇碰在梁佑的额头上，停了一息。然后又往下，碰在他的眉心。再往下，碰在他的鼻尖。最后停在嘴唇上。她的唇带着药草和皂角的味道，还有一点晨茶的回甘。梁佑伸手揽住她的腰，把她从矮凳上带下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。苗小昭没有挣扎，只是把两只手从他脸上移到肩后，扣住他的后颈。两人的呼吸绞在一起，在药铺安静的空气里，像两股拧紧的线。

柜台后头，赵婆婆的鼾声停了一瞬。苗小昭从他唇上退开半寸，偏头看了一眼柜台方向。赵婆婆翻了个身，又打起了鼾。苗小昭回过头来，额头抵着梁佑的额头。她的嘴角微微弯着，眼里的水光像被火烤化了，沿着睫毛往下淌。

“你欠我的实话说完了。”苗小昭从他膝上下来，站直身子，理了理衣襟。她背对着他，把药箱重新打开，从里面取出干净纱布和一小瓶药膏，放在诊台上。她做这些时肩背绷着，动作利落，但后颈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绯色。

“说完了。”梁佑站起来，走到诊台边，帮她把纱布叠好。

苗小昭把药瓶塞进药箱侧袋，忽然说：“明日云儿敲登闻鼓，你去巷口等着。我在药铺里坐诊。若有伤号送来，我先治。你那边结束了，回来找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若来不了，就让人带个话。我不出去找。”

“好。”

苗小昭转过身看着他。她抬起手，在他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手指停留了两息，然后收回。她走到诊台后面，把脉枕摆正，帘子拉下来，坐在那里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药材。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，又轻又快。梁佑站在柜台前，把那本合上的账册重新翻开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这次写得很顺，一行接一行，把昨日码头夜战的损失、今日要补的物料、姜云儿伤口换药的时辰，一样一样记下来。

药铺的门板开到一半，日头照进来，把两个人中间的柜台照得暖融融的。赵婆婆醒了过来，从柜台后探出脑袋，眯着眼看了看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缩回去。巷子外面，有小孩跑过的笑声，有卖糖葫芦的吆喝，有江水拍打石阶的声响。苗小昭在诊台后面翻动药材，窸窸窣窣的。梁佑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日头拉长，在药柜的漆面上重叠了一截，又分开，又重叠。

外头的天，彻底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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