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梁佑夜访老舵主，前夜有人动了杀心

雨在入夜后转成了细密的针脚。

江州城的屋瓦被雨泡了一整天，吸饱了水，到了夜里便往外渗潮气。码头的石板缝里积着浅浅的水洼，被风一吹就皱，映着岸边零星几盏灯笼的光，碎成满地的黄鳞。梁佑从下河街出来时，苗小昭已经把船账送去了仓房。她回来时只说了一句“云儿看了，没说话，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”，便坐到诊台后头整理药柜，再没提别的。

梁佑沿着码头外沿的矮墙走。墙根的青苔被雨泡得滑腻，他扶着墙一步步往前，鞋底在石板上蹭出沉闷的响声。老舵主住在码头东头的一间旧屋里，门板是船板改的，门框上挂着一串干鱼，被雨打得往下滴水。梁佑叩了三下门。门里起了一阵窸窣，然后是拐杖拄地的笃笃声。门开了，老舵主披着件蓑衣，花白的头发被雨压得贴在额头上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。

“梁大人。”老舵主没有让开身子，只是侧了侧头，“进来。”

屋里只点了一盏灯，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墙边挂着几把旧桨，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酒坛。老舵主在矮床上坐下来，竹杖靠在膝头。他没有寒暄，抬眼盯着梁佑，目光像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。

“姜家丫头明天还要敲鼓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上一次敲，顾长河忍了。这一次，他不会再忍。”老舵主咳了一声，喉头里有痰音，“今天午后，总舵那边出来三拨人。一拨去了临江分舵，一拨去了江州府衙，还有一拨，摸到了城南。老朽的人在城南土地庙附近看到他们翻墙进了庙后的旧仓房，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
梁佑心里一沉。城南土地庙。那是姜云儿收到夜莺铁牌后去探过的地方。她回来只说了一句“地方是空的，但有人比我先到”，之后没再提。现在老舵主的人又在那里看到了总舵的人。说明顾长河也盯上了这条线。

“贾管事今天来了下河街。”梁佑说。

老舵主的手在竹杖上紧了紧。“贾老抠。他还活着？”

“活着。带了本船账来。永和十一年，姜海山座船出江州口那趟，经手人是顾长河。船回来了，印却缺了。账面上记了‘缺’。”

老舵主沉默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他慢慢把竹杖横在膝上，两只手交握着杖身，指关节泛白。

“海山出事那天，老朽在码头。那晚的浪头不对。明明没有风，水却往岸上扑。老朽当时就觉得，那条船底下被人做了手脚。后来顾长河当了副帮主，老朽就被撵到这间破屋里看鱼干。等了这么多年，终于有人把账翻出来了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梁佑，目光浑浊却锐利，“梁大人，明天这鼓一敲，顾长河必然狗急跳墙。你打算怎么应付？”

梁佑在矮床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。他的左肩在雨里走了一路，纱布被潮气浸得发硬，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痒。他把贾管事册子里的关键几页内容复述了一遍。老舵主听完，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又画了几道线。

“码头东头的老水手，有一半是海山当年带过的。他们不站出来，是怕顾长河事后清算。明天鼓响的时候，你让他们站到方场上去。不用带家伙，站着就行。顾长河的人若动手，他们就是人证。若不动手，他们就是帮主女儿重回总舵的见证。”老舵主把竹杖往地上一顿，“老朽明天第一个去。老朽就站在鼓旁边。顾长河要杀人，先杀老朽。”

梁佑站起身，朝老舵主拱了拱手。老舵主没有还礼，只是重新把蓑衣披上，拄着竹杖送他到门口。门外的雨又密了一些，打在干鱼串上，发出噗噗的闷响。老舵主靠在门框上，忽然说了一句话，声音被雨打得有些散。

“梁大人。姜家丫头脾气硬，心却软。你多看着她点。”

梁佑应了。他转身走进雨里。走出十几步，他停住了。码头东头的栈桥口，有一个人影靠在木桩上。灰布短打，头发束紧，右肩上垫着一块棉布。姜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也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。她的衣裳湿了大半，贴在身上，右肩的棉布已经被雨泡透了，隐隐露出底下纱布的轮廓。

梁佑快步走过去，站到她面前。雨丝在他和她之间垂成一道细密的帘子。姜云儿仰着脸看他，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，从颧骨上的旧疤滑到下颌，又滴进衣领里。她手里攥着那本船账册子，用油布裹着，抱在胸前。

“你让苗小昭送来的。”她开口，嗓子被雨气浸得发哑。

“是。”

“贾老抠一辈子胆小。这次他把命都赌上了。”

“所以你明天必须敲响那面鼓。”

姜云儿把册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。她偏过头，望着黑沉沉的江面。雨落在江面上，密得看不出单个的雨点，整条江像在起一层灰蒙蒙的皱。她站了很久。梁佑也没有催她。两人并排站着，被雨浇着，谁也没先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姜云儿忽然转过身来，面对着他。她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发直，眼底有东西在烧，烧得又猛又急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离他只有半步远，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。

“明天如果我出了事——”

“你不会出事。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姜云儿抬手按在他胸口，掌心贴着他的衣襟，雨水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，“如果我出了事，你把册子交给老舵主。让他替我敲响第二遍。还有，你回青阳。苏姐姐还在京城，苗小昭等你带她回去。青阳不能没有你。”

梁佑没有等她说完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攥住，用力收拢。姜云儿的话卡在嗓子里。她的指尖冰凉，指节却在微微发颤。梁佑把她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步，两人之间那半步距离被彻底挤没了。她的额头撞在他下巴上，鼻子埋进他的领口。雨水从两个人的头发上往下淌，在贴合的缝隙里汇成一小股温热的水流。

“我答应过你，在码头等你回来。你也答应过我，活着回来喝鱼汤。”梁佑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些贴紧的衣料和体温能接住，“明天我在巷口等你。你要是出不来，我就进去接你。”

姜云儿没有抬头。她的肩膀绷了很久，然后一寸一寸松下来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暖。雨还在下，打在栈桥的木板上，打在江面上，打在两个人湿透的衣裳上。她终于从他胸口抬起脸来，眼睛被雨洗得发亮，那层烧着的东西还在，但底下多了一层更沉更重的水光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，“说话总像交代后事。”

梁佑松开她的手，把外衫解下来，披在她肩上。衣裳是湿的，披上去沉甸甸的，但能挡住一些风。姜云儿没有推，只是把船账册子从怀里摸出来，塞进他手里。

“你替我收着。明天敲完鼓，我再拿回来。”

梁佑把册子揣进贴身的衣襟里，和贾管事的那本放在一起。姜云儿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往仓房方向走。走出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只是把右手往后一伸。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张，悬在雨里。梁佑走上去，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。姜云儿握了一下，很用力，指节硌着他的手骨。然后她松开，把手收回去，快步消失在雨幕里。

梁佑站在原地，雨顺着他的头发淌进领口。他把外衫拢了拢，衣襟里那本船账册子贴着心口，被体温慢慢焐热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虎口的旧纱布已经湿透了，但底下那道口子早不流血了。他把手攥了攥，转身往下河街走。药铺的灯还亮着，苗小昭在等他回去换药。

雨还在下。江州城的屋檐底下，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来摇去，影子在墙上乱晃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来回走动。梁佑的脚步踩过水洼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往那盏亮着的灯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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