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城一连阴了三天。
云层压得很低,把城里的炊烟逼得贴着屋脊走,散不开,在下河街的窄巷里积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。药铺门口挂着的幌子被雾气浸得发软,边角耷拉下来,像一片腌过了头的菜叶。苗小昭清早开了门,见天是这样,便把诊台往铺子深处挪了半尺,又把门板只卸了两块,留着大半的板子挡潮气。梁佑坐在柜台后面,把这几天记的账重新誊了一遍。誊到码头夜战那页时,笔尖在“水鬼十一人,毙七,溺四”这行字上停了停,又接着往下写。
姜云儿的伤养了三天。苗小昭每天去仓房给她换药,回来也不说什么,只把换下来的纱布丢进灶膛里烧了。梁佑问过一回她肩上的刀口怎么样,苗小昭头也没抬,说“皮肉合了,筋还没长好,右胳膊抬不过头顶”。梁佑“嗯”了一声,第二天就让赵婆婆炖了一锅猪蹄汤,托苗小昭带过去。姜云儿喝了汤,把碗搁在仓房的窗台上,碗底压了一张字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“咸了。”
第四天早上,雨还没落下来。
梁佑在药铺后头的小院里劈柴。他劈得慢,左肩使不上全力,斧头抡到一半就往下坠,只能靠右手补力。劈了七八根,汗把领口浸湿了一圈。苗小昭从后门出来,端了碗热水搁在台阶上,也不催他,只靠在门框上看。梁佑把最后一根柴劈完,直起腰喘了两口,拿起碗灌了半碗。苗小昭走过来,替他理了理被汗粘在额角的碎发,手指在他鬓边停了停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苗小昭说。
她的耳朵比梁佑灵。梁佑侧耳听了一阵,巷子那头果然有脚步声,不快不慢,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一步是一步。来人走到药铺正门口停住了,没有直接推门,先轻轻叩了三下门板。叩得很慢,叩两下,停一息,再叩一下。是漕帮旧日的联络暗号,姜云儿教过梁佑。
梁佑把斧头靠在墙根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走到柜台前。苗小昭已经坐回了诊台后面,把脉枕摆正,帘子拉下一半。梁佑拔开门闩,把门板推开一扇。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身形不高,面皮发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见了梁佑,先是一怔,随即微微弯了弯腰,并不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面。
“请问,这里可是赵婆婆的药铺?”
“是。您找谁?”
“我姓贾。”那人说话时习惯性地往左右各看了一眼,嗓音不高,带着一种常年管账的人说话时特有的收束劲儿,“从临江来。想找一位从青阳来的梁姓客商。说是跟赵婆婆相熟。”
梁佑打量他。贾这个姓,他听姜云儿提过一回。漕帮总舵管船籍的老管事,姓贾,姜海山在时就在任,几十年经手帮里的船契、水牌、舵口账目,从没出过大的差错。顾长河接手之后,把他从总舵调去了临江分舵管杂务,明升暗降,把他的船籍大权剥了个干净。梁佑把门板又推开些。
“请进。外面湿气重。”
贾管事跨过门槛,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坏了人家的地。他进了门,先朝诊台后面的苗小昭拱手,又朝梁佑点了点头。梁佑引他在柜台旁的矮凳上坐下,自己去倒了碗热茶。贾管事双手接了,捧着碗暖了暖手,没有喝。
“梁大人,”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朽今日来,是背着人的。分舵那边请了假,说去城南看亲戚。绕了半座城才摸到下河街来。”
“贾管事在临江分舵管什么?”
“管杂务。船上的麻绳、桐油、船钉、灯油,都是老朽经手。”贾管事把茶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用旧布包着,只有巴掌大,“但老朽手里,还留着一样不该留的东西。”
他把旧布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一本薄册子,封皮已经发脆,边角起了毛。册面上没有字。梁佑接过来翻开,第一页写的是船号,第二页是舵口,第三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小楷。每一行记着某年某月某日,某条船从某舵口出,载了什么,去了哪里,经手人是谁。梁佑翻到中间,看见一行写着“永和十一年冬,姜海山座船,出江州口,赴青阳水道,载帮主印、旧契、账册三箱”。旁边用朱笔打了个勾,勾后面注了两个字:“已没。”
再往后翻,又有一行:“永和十一年腊月,姜海山座船返江州,载帮主印半枚,旧契一箱,账册一箱。经手人:顾长河。”这一行的朱笔没有打勾,而是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缺”。
梁佑把册子合上,看着贾管事。贾管事搓了搓手,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“老朽管了一辈子船账,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,心里有数。帮主出事那天,老朽在临江,没在总舵。等回来,船已经被顾长河封了,账也换过了。老朽手里这本,是出事之前连夜抄的副本。原册被顾长河拿走了。这副本老朽一直没敢交出去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梁佑,目光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在肚子里憋了太久的闷气,“前几天总舵门口敲鼓的事,临江那边都传遍了。老朽听说帮主女儿回来了,带着印,带着血书。老朽在临江分舵熬了三天没睡着。昨天夜里,分舵来了两个生面孔,住进了后院。老朽听他们说话,是京城口音,跟马六的人一道吃的饭。老朽就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”
梁佑把册子收进怀里,和苗小昭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苗小昭从诊台后站起来,把铺子的门板又合上一块,只留了一条缝。巷子里的光从缝隙中挤进来,落在贾管事的灰布长衫上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他们来几个人?”梁佑问。
“两个。住在分舵后院东厢。听口音,是宫里出来的。马六给他们送过三回饭,每回都关着门说话。”贾管事顿了顿,“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小铜箱,老朽扫地时看见过一回,箱子外头套着黄绸,不让人碰。另外,他们问过分舵管船籍的人,问老朽手里还有没有旧年的船账。老朽说没有,都交到总舵去了。他们没再问,但老朽知道,他们不信。”
梁佑把贾管事送到后门。雨还没落下来,天却更暗了。贾管事走之前,在门槛上站了站,忽然转过身来,朝梁佑拱了拱手。他的腰弯得很低,灰布长衫的后背绷出几道褶子。
“梁大人,老朽在漕帮做了三十年事。帮主在时,老朽管船籍;帮主不在了,老朽管麻绳。可老朽心里还是认那个印的。”他直起腰,看了梁佑一眼,目光浑浊却稳,“帮主女儿要做什么,老朽帮不上大忙。但这本册子,是她爹的东西。老朽还给她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灰扑扑的背影闪进巷子深处,脚步轻而快,像一滴水融进灰蒙蒙的雨气里。梁佑关上门,走回柜台前,把册子重新翻开。苗小昭从诊台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肩膀挨着他的胳膊。她的目光顺着册子上的船号一行一行往下移,停在“姜海山座船”那两行上。
“这本册子交到总舵门口,顾长河就跑不掉了。”苗小昭说。
“不只是顾长河。顾长河后面的线,也一起露出来。”梁佑把册子合上,搁在柜台下面的暗格里。他伸手把苗小昭的手握住。她的手心温热,没有挣开。他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云儿明天敲鼓,贾管事的册子今晚得送过去。你帮我跑一趟仓房。我去码头找老舵主,让他明天多带几个人在巷口等着。”
苗小昭点头。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纱布,把册子重新包好,揣进袖中。梁佑看着她做这些,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身前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苗小昭没有躲,只是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后,手指扣住他后颈的衣领。屋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,细细密密地打在门板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梁佑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鼻尖,又往下,碰在她的唇角。苗小昭偏了偏头,把这个碰触接住。她的唇温热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。两人在柜台旁站了很久,雨声把外面的一切都盖住了。
分开时,苗小昭理了理他的领口,把蹭歪的纱布重新贴正。她退后一步,背上药箱,推开门板,撑开那把破伞,走进了雨里。梁佑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。雨丝斜着打过来,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。她的伞面破了两处,雨水从破洞里漏进去,把她右肩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。她没有回头,步子却比平时慢了些。走到巷口时,她抬手在伞下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挥了挥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甩开了。
梁佑回到柜台前,把暗格里的册子又摸出来看了一遍。他把册子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。外面雨声渐密,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。他站在药铺门口,看着雨帘子把整条街都笼进去。赵婆婆在后头翻了个身,鼾声又起了。柜台上那碗贾管事没喝的茶还搁在原处,水汽已经散尽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翳。梁佑端起碗,一口饮尽。凉的。他把空碗搁回原处,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81章 贾管事主动投诚,让我看到了希望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