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总舵门前再敲鼓，贾管事册子当众亮

雨在卯时收了。

江州城的屋瓦被一夜的雨洗得发青，瓦当上凝着最后一排水珠，被晨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掉。漕帮总舵门前的方场上积了几处浅水洼，倒映着灰白的天和方场两侧悬挂的水纹旗。鼓就立在方场中央，牛皮鼓面被夜雨打湿过，颜色比往常深了一层，边缘几处旧裂纹里嵌着细密的水珠。

姜云儿站在鼓前。

她换了身干净衣裳。灰布短打，袖口扎紧，右肩那处伤被苗小昭用油布裹住，又用布条缠了两圈，外面再罩上外衫，看不出异样。头发重新束过，用一根木簪别紧，露出整张脸。颧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，眼睛又黑又亮，像两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石子。她左手攥着鼓槌，槌头缠着红布，是她昨夜自己绕上去的。

方场两侧陆陆续续有人来。先是老舵主。他拄着竹杖，从码头东头一步一步走过来，蓑衣没脱，竹杖每点一下地，都发出笃的一声。他走到鼓旁站定，朝姜云儿点了一下头，然后把竹杖横过来，搁在鼓架旁边的石阶上。他站得笔直，身上的旧蓑衣往下淌着水，在脚边积了一小片湿痕。

接着是几个老水手。灰白头发，缺牙的，驼背的，各自穿着旧帮服，袖口磨得发亮。他们从不同方向走来，在鼓旁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把手垂在身侧，面朝总舵紧闭的黑漆大门，像一排用旧了却不肯散架的桨。

总舵大门两侧的侧门开了，出来几个穿黑衫的戒律堂弟子。为首的是马六。他站在门槛外面，腰间别着刀，脸色比前天更差，颧骨上有一块新蹭的皮。他扫了一眼方场上的人，目光在姜云儿身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在老舵主身上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姜云儿，总舵有令，今日不接外客。你要闹，去别处闹。”

姜云儿没有理他。她把鼓槌举过头顶，用力砸下。

第一声鼓响。

鼓声沉而闷，带着潮气。鼓面上的水珠被震得飞溅出来，落在方场的石板上。老舵主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那几个老水手也跟着顿足。脚步声不齐，但沉，闷闷地压过鼓声的尾音。

马六的脸白了。他身后的戒律堂弟子握紧了刀柄。

第二声鼓响。第三声。第四声。

方场外面，巷口的方向，更多的人涌了过来。有穿旧帮服的，有赤脚的水手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他们不进场，只在巷口站着，肩挨着肩，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姜云儿每敲一下鼓，那些人就往前迈一步。鼓声把整个老码头巷都震得发颤。

第七声鼓落下去的时候，总舵大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
顾长河走出来。他今天换了一身黑底金纹的正式帮主服，腰束玉带，脚踩官靴，身后跟着四个戒律堂的刀手，个个短刀出鞘。他在门槛上站定，目光扫过方场，最后停在姜云儿身上。他的脸比前几天更沉，眼底有两道很深的青，像是几夜没睡好。

“姜云儿。你敲了几回了？”

“你数不清，我就替你数。”姜云儿把鼓槌往鼓面上一搁，槌头的红布贴在湿牛皮上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本船账册子，油布裹着，高高举起，“永和十一年冬，我爹的座船出江州口，赴青阳水道。船上载帮主印、旧契、账册三箱。回程时，印只剩半枚。经手人写着三个字——顾长河。”

方场上死一般地静。老舵主站前一步，把竹杖从地上拔起来，往方场中央的石板缝里一插。竹杖稳稳地立住了。他哑着嗓子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方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
“老朽可以作证。那趟船回来那天，老朽在码头上接的。姜帮主没露面，顾长河下的船。他手里提着一个木匣，匣子外面套着黄绸。老朽问他帮主呢，他说帮主在舱里歇着。老朽要上船，他不让。第二天，帮主的死讯就传出来了。”

顾长河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身后的刀手跟着上前。马六伸手去拔腰间的刀。姜云儿没退。她把船账册子重新揣进怀里，右手按上腰后的短剑柄。老舵主拔起竹杖，横在身前。那几个老水手也往前挪了半步，排成一堵矮墙。

顾长河盯着姜云儿，下巴绷得死紧。他正要开口，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灰衣的总舵信使挤过人群，跌跌撞撞跑到顾长河身边，附耳说了几句话。顾长河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向姜云儿，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。

“今日之事，择日再议。”他转身就走，黑底金纹的衣摆甩过门槛。马六和刀手们愣了一下，也跟了进去。总舵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
方场上安静了几息，然后老舵主把竹杖往地上一顿，朝巷口的方向喊了一声：“散了。”那些堵在巷口的帮众慢慢退开。老水手们各自散了，消失在附近的巷子里。方场上只剩下姜云儿和老舵主。姜云儿站在鼓旁，手里的鼓槌还攥着。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截，右肩的伤被刚才的动作扯得生疼，但她面上没有露出来。

老舵主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竹杖点着地。他低头看了看鼓面上被雨打湿又被鼓槌砸出的凹痕，哑着嗓子说：“顾长河退了。但退得不甘心。”

姜云儿没接话。她把鼓槌搁在鼓架上，转身往巷口走。老舵主跟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他站在方场中央，蓑衣上的水滴顺着竹杖往下淌，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。他望着姜云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慢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
梁佑在巷口拐角处等着。

他没有进去，只靠在墙根上，听完了整场。鼓声停了之后，他从墙根走出来。姜云儿迎面走过来，步子很快。她看见他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从他身边擦过去。擦肩时，她的右手往身侧一伸，手指准确无误地勾住了梁佑的左手。她勾了一息，便松开了，继续往前走。梁佑跟上去，落后她半步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码头巷，拐上江州城的大街。雨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，挑担子的、赶路的、买菜的，各自忙着。姜云儿走了一段，忽然放慢了步子，等梁佑走到她身侧。

“贾老抠的册子，我拿回来了。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怀里那本呢？”

“在这儿。”梁佑拍了拍胸口。

“留着。别丢。”

“不丢。”

姜云儿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下河街口，她停下来。苗小昭的药铺幌子在巷口晃着，门板已经卸了大半。苗小昭站在门槛上，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。她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，也没问结果，只把药汤递向姜云儿。

“趁热喝。肩上的伤不能拖。”

姜云儿接过来，仰头灌了两口。汤是苦的，她皱着眉咽下去，把碗还给苗小昭。她站在门槛上，回头看了梁佑一眼，又看了看苗小昭。然后她迈过门槛，进了药铺，径直走到诊台后面的矮凳上坐下来。她把船账册子从怀里摸出来，搁在膝上，两只手按着。右肩的油布底下有血渗出来，把外衫洇了一小块。苗小昭跟进去，把药箱打开，取出干净纱布和药膏。她蹲在姜云儿面前，把她肩头的衣裳剪开，露出底下被扯开的旧伤。伤口边缘又裂了，淌着淡红的血水。苗小昭用药水冲洗，姜云儿咬着牙没吭声。

梁佑站在门槛外面，看着铺子里两个女人。苗小昭的手又轻又快，姜云儿的肩膀绷了又松。日头从巷口照进来，把药铺的地面照得发白。他转身走到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本船账册子，翻开，看着上面那行被朱笔圈了“缺”字的船录。巷子里有人走过，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把册子合上，重新揣好。

药铺里，苗小昭缠好了最后一道纱布，拍了拍姜云儿的左肩。姜云儿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过的右肩，又看了看膝上的册子。她伸手把册子拿起来，往诊台上一搁，推到苗小昭面前。

“你替我收着。”

苗小昭看了她一眼，把册子接过去，放进药箱最底层的暗格里，和温公名录、折子底稿放在一起。她扣好药箱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梁佑坐在对面的石阶上，背靠着墙，膝盖蜷着。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人肩挨着肩，看着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早市。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，买菜的女人挎着篮子回来。

苗小昭把一只手搭在他膝上。梁佑低头看着她的手，又看了看铺子里姜云儿靠着诊台闭目养神的侧影。他把手覆在苗小昭的手背上。三个人的影子被日头拉长，落在药铺门槛前面的青石板上，叠在一处。巷口的风吹过来，把幌子吹得晃了一下。江州城的又一个早晨，就这样慢慢走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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