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夜莺铁牌藏哑谜，苗小昭要一个人去

江州城的雾到了第三日还没散干净。

天光从东边推上来，把雾挤成薄薄一层，贴在江面上，像谁往水里倒了一盆兑了水的白灰。下河街的药铺照旧卸了两块门板，苗小昭在诊台后面坐着，左手搁在脉枕上，自己给自己换纱布。伤口已经结了薄痂，不再渗血，但她每天早上都重新上药，从不偷懒。梁佑坐在柜台后面，把那两枚铁牌并排摆在桌面上，看一会儿，又收进袖中。两枚铁牌一模一样，飞鸟衔枝的纹样，背面的字一深一浅，像是刻了两次。第一枚写着“欲知夜莺，城南土地庙”，第二枚写着“第三日，午时，江心洲芦荡”。纸条只有四个字：“勿带旁人。”

苗小昭把纱布缠好，用牙齿咬着布条一头打结。她今天没戴木簪，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，低头看着那两枚铁牌。她的目光在牌面上停了很久，忽然伸出手指，把两枚铁牌并排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她拿出随身的小剪刀，用刀尖在两枚铁牌的边缘各刮了一下。刮痕处露出暗黄的底色，和表面的铁灰色不同。

“夹心铁。”苗小昭把剪刀搁下，“外面是铁皮，里面是铜胎。宫里的手艺。夹层里能塞东西，但这两枚牌是空的，没塞过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塞过东西的夹层会有拆痕。这两枚没有，说明它们本身就是信物。”苗小昭把两枚铁牌重新翻过来，并排放着，“第一枚让你去土地庙，第二枚让你去江心洲。两枚牌都是夜莺留的，但留牌的人很可能不是一个。第二枚的字迹比第一枚新，刻得更深，下刀的角度也不一样。第一枚是左手刻的，第二枚是右手。”

梁佑把两枚牌拿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。他看不出刀角深浅，但苗小昭常年握银针和剪刀，手上的敏感比他强。她把两枚铁牌收进药箱暗格，扣好搭扣，转身面对他。今天她没穿那件灰短褐，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袖口卷到肘弯，露出缠着纱布的左小臂。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纱布，把药箱从柜子里拿出来，搁在诊台上。

“江心洲我去。你留在铺子里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皱眉，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着，像在说今天要多碾一包决明子。梁佑没接话，从柜台下面拿出地图铺在台面上。那是他昨夜从老舵主那里借来的江州水道图，上面用朱笔标了江心洲的位置。江心洲在江州城下游约十二里处，四面环水，退潮时露出大片沙洲，长满芦苇。洲上无人家，只有汛期临时泊船的几间破棚。

“江心洲有两处适合靠岸。”梁佑指着图上两个点，“东边是浅滩，退潮能走人，涨潮就淹。西边是深水湾，能泊船，但湾口窄，进去容易出来难。如果夜莺约在午时，正是潮涨的时辰，东西两边都不好走。他选这个时辰，要么是想试探我们，要么是想困住我们。”

苗小昭低头看着图，手指顺着江心洲周围的水道线走了一圈。她抬起头：“你留东边。我走西边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苗小昭的手按在图上，指尖点着西边深水湾的入口，“西边湾口窄，船进不去。但人可以从浅水区蹚过去。水到腰，底下是沙，没有暗流。我走过比这更急的水。夜莺若真在洲上等人，西边那条路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。你走东边，若东边有伏兵，你退回来容易。若西边有伏兵，我一个人也好脱身。”

梁佑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苗小昭的脸。她今天格外平静，眼里的血丝退了，瞳仁黑得发亮。他想起她在青阳医馆后舍里第一次给他把脉的样子，那时候她也是这张脸，话少，主意正，不商量。他伸手把她放在图上的手拿起来，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温温热热的，指腹上有薄茧，掌心贴着掌心，像两块刚磨好的药。

“你去西边。”梁佑说，“但你不进芦荡。你到浅水区就停下来。我在东边靠近，我们一东一西，互相看得见。夜莺若想同时应付两个人，就顾不上设套。”

苗小昭想了想，点头。她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小卷细绳，绳上每隔一尺系着一颗小铜铃。她把绳子抖开，在手里量了量长度。

“这个你带着。东边浅滩芦苇密，你进去之前把铃绳拴在腰上，一头留在芦荡外面。我在西边听铃铛响，就知道你在什么位置。响得急，是遇了事。响得匀，是往里走。”

梁佑接过铃绳，缠在腰上。铜铃很小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，声音轻而脆。他走到后屋，把短刃从床头取出来，别在腰后。又把外衫换了件深色的，袖口扎紧。他出来时，苗小昭正站在门槛上，朝巷口望。她转过身来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，是那把长剪子，刀刃磨得发亮。她把剪子插进袖中。

“走吧。午时前要到。”

两人出了下河街，沿江岸往东走。日头升到半空，雾散了，江面开阔起来，水色从灰白转成淡青。岸边泊着几艘渔船，船工在甲板上晒网，见他们走过，也不多问。走了约半个时辰，远远望见江心洲的轮廓。沙洲横在江心，像一条搁浅的鱼，脊背上长满芦苇，风一吹，芦花便飘飘洒洒地往水里落。

梁佑和苗小昭在岸边一处废渡口分开。废渡口有半截塌了的石阶伸进水里，石阶上长满青苔。苗小昭脱了布鞋，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，赤脚踩进浅水。水没到她小腿中段，底下是细沙，踩上去稳稳的。她回头看了梁佑一眼。梁佑站在石阶上，腰间的铃绳被风吹得轻轻晃。他朝她点了下头。苗小昭便转过身，朝江心洲西边的深水湾蹚去。

梁佑等她走出十几丈远，才从东边下水。东边浅滩的水更浅，只到脚踝，但芦苇密得几乎看不到路。他拨开芦秆往里走，腰间的铜铃跟着脚步轻轻响，匀而缓。走了约百步，芦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那叫声极短，像被人掐断了半截。梁佑停住脚步，手按上腰后的短刃。

芦荡深处有人。

他慢慢蹲下来，拨开面前的芦苇。前方丈许远的地方，有一小块空地，空地上站着一个人。灰袍，斗笠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那人背对着他，面朝江心洲的方向。梁佑没有动，只把铃绳上的铜铃按住，不让它响。那人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偏了偏头，像是听到了什么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。斗笠底下露出一截下巴，皮肤很白，下颌线条利落。灰袍的袖口露出半截手指，细长干净，指腹上有墨痕。

那人抬起手，把斗笠往上推了推。露出一双眼睛。梁佑看见那双眼睛时，握着短刃的手松了一下。那双眼睛他见过。在青阳。在县衙。在苏渺渺画画的那张宣纸上。

是魏绣绣。魏子敬的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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