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舵主收册子，码头底下埋着第三条路

天将亮未亮时，下河街起了雾。

雾气从江面上漫过来，贴着巷子的青石板爬，把药铺门槛外的石阶洇得发亮。赵婆婆起得早，在柜台后头窸窸窣窣地翻药屉，铜碾子搁在膝上，还没开始碾。她耳朵背，昨夜前门的动静竟一点没听着，只当是风大，门板响得厉害了些。

苗小昭先醒的。她侧着身子躺，右臂搭在梁佑胸口，左臂搁在两人中间，纱布上透出一点淡粉，没再渗血。她慢慢把右臂收回来，撑着床板坐起身，没有出声。梁佑却已经醒了，眼睛睁着，望着屋顶漏进来的一条灰白光线。两人之间那半尺距离，在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苗小昭低头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把他滑到腰间的被角拉上来，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。然后她下床，披上外衫，趿着布鞋往后头灶房去了。

梁佑躺了一会儿，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火折子的响动。他坐起来，把昨夜顶门的两条矮凳搬回原处，又检查了一遍后窗上的木板。木板钉得结实，没有松动的痕迹。他回到前铺时，苗小昭已经烧好了热水，倒了两碗搁在诊台上。她正在换左臂上的纱布，右手单握着布条一头，用牙咬住另一头往紧里勒。梁佑走过去，从她嘴里接过布条，替她把结打好。苗小昭没有推让，只是把左臂搁在脉枕上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确认血行无碍。

“后巷那两个破缸后面，有半截脚印。”苗小昭说，“昨晚那帮人退的时候踩的。鞋底是方格的，和马六手下穿的一样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不用。我已经用草灰盖上了。”苗小昭端起热水喝了一口，目光越过碗沿看着他，“今天把册子送走。你去找老舵主，我在铺子里看着。若有人来问药，我照常应诊。若有人来问别的，我不接。”

梁佑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船账册子，又用油布重新包了一层，揣进贴身的衣襟里。他走到门口，正要卸门板，苗小昭忽然从诊台后面绕过来，站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半个头，仰着脸看他。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照得她眼里的血丝清清楚楚。

“昨夜你动手的时候，左肩扯到了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回来的时候左胳膊一直僵着。”

她伸手在他左肩后面按了一下。梁佑没防备，眉头跳了一跳。苗小昭没说话，转身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小瓶药油，倒在掌心里搓热了，不由分说地掀开他后领，把药油按在他肩胛骨附近。她的掌心热而软，按在旧伤周围，一圈一圈地推。梁佑站着没动，只觉得药油的热力从皮肤渗进去，把里头绷着的筋一点点化开。苗小昭按了十几下，停住手，替他把领口重新翻好。

“今晚还疼，再按一次。”她回到诊台后面，把药瓶收好，把脉枕摆正，帘子拉下来一半。她坐在那里，像往常任何一个清晨一样，等第一个病人上门。

梁佑把门板卸下两块，出了巷子。雾气还没散，下河街两旁的屋檐往下滴着露水，打在肩头凉丝丝的。他走到码头东头老舵主的旧屋前，叩了三下门。门里静了一阵，然后是拐杖拄地的笃笃声。老舵主开了门，还是那件旧蓑衣，花白头发乱糟糟的。他见是梁佑，没多问，侧身让了进去。

梁佑在矮床上坐下，把船账册子从怀里摸出来，放在两人之间的木箱上。老舵主没有立刻去拿，只低头看着那本册子，竹杖横在膝上，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摩挲。

“贾老抠的东西。”

“是。昨夜有人来抢，没抢走。”

老舵主把竹杖靠在床沿，伸手拿起册子，翻开。他一页一页地看，翻得很慢，翻到永和十一年那一页时停了很长时间。灯油快尽了，火苗矮矮的，把他满是皱纹的脸照成暖黄色。他看完，把册子合上，放在膝头，两只手按着封面。

“老朽这里有个地方，能藏东西。码头底下，旧栈桥第三根桩子往里数，第七根桩子下面，有个石砌的暗格。是海山在时修的，放帮里的旧契和应急的银子。顾长河不知道。”老舵主把册子推回来，“东西放那里，比放药铺安全。老朽今晚带你去。”

梁佑把册子重新收好。老舵主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今早天没亮，老朽的人在城南土地庙后头看见一个人。那人穿灰袍，戴斗笠，在庙后的旧仓房门口站了一阵，往里塞了样东西就走了。老朽的人没敢靠近，只远远看着。那人走路的姿势，像是宫里出来的，步子又轻又匀。”

梁佑心里一动。城南土地庙。夜莺铁牌上写的地方。姜云儿去探过一回，说是空的。现在又有人往那里放东西。他站起来，朝老舵主拱了拱手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去吧。册子的事，天黑后码头见。”

梁佑出了老舵主的屋子，沿码头往城南方向走。雾气渐渐薄了些，江面上露出几艘早行船的帆影，白蒙蒙的，像贴着水皮在飘。走到城南土地庙时，日头已经升到了城楼上面。土地庙不大，香火稀落，庙门半掩着，门槛上积了一层薄灰。庙后的旧仓房是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坯房，门板歪挂在门框上，风一吹就吱呀响。

梁佑推门进去。仓房里堆着些烂稻草和破渔网，墙角结满了蛛网。他在靠墙的稻草堆里翻了翻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是个小布包，用灰布裹着，扎得紧紧的。他解开布包，里面是一枚铁牌和一张折起来的纸。铁牌和姜云儿手里那枚一样，飞鸟衔枝的纹样，背面刻着一行新字：“第三日，午时，江心洲芦荡。”纸条上只有四个字：“勿带旁人。”

梁佑把铁牌和纸条收进袖中。他出了仓房，站在土地庙门口，往江心洲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江心洲在江州城下游十来里处，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沙洲。从江州码头到那里，走水路顺流而下约一个时辰。午时，第三日，就是后天。

他回到下河街时，苗小昭正给一个船工换药。她看见他进来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没有立刻开口。等船工走了，她才从诊台后面走出来，站在柜台前。梁佑把铁牌和纸条递过去。苗小昭看完，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搁在柜台上。

“夜莺的人。”她说，“铁牌是信物，纸条是邀约。江心洲芦荡，那地方退潮时四面是浅滩，涨潮时只留一条窄水道。去的人若不懂水文，很容易被困住。”

“所以得带个懂水文的。”

苗小昭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说“我去”，也没有说“别去”。她只是把铁牌和纸条收起来，放进药箱暗格，和温公名录、折子底稿放在一处。然后她走到门口，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，只留了一条缝。她回到诊台后面，开始收拾东西。药箱、纱布、银针、药瓶，一件一件归置好。

“后天午时。我跟你去。我在岸上等着。”

梁佑走到她身后，伸手把她左臂的袖子轻轻掀开，看了看纱布。纱布干燥，没有渗血的痕迹。他把袖子放回去，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息。

“好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扣好，转过身来，和他面对面站着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，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。她抬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，又把他肩头一根掉落的头发拈掉。她做这些时手指很稳，眼神很平。梁佑握住她正衣襟的那只手，收在掌心里。苗小昭没有抽开，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两只手交叠着贴在他胸口。

铺子外面，雾气散尽了。日头把下河街的青石板晒得泛白，卖菜的老汉又推着车经过，吆喝声从巷口传到巷尾。赵婆婆在柜台后头碾药，铜碾子滚过药槽的噜噜声，沉而匀。苗小昭把额头靠在他下巴上，闭着眼。她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，一下一下，轻而稳。梁佑低下头，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。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，药铺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碾药声和巷子里的吆喝声交替着响。苗小昭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回到诊台后面坐下来。她翻开一本药方册子，拿起笔，开始抄方子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。梁佑站在柜台后面，把那本翻烂了的账册摊开，提笔蘸墨，接着昨天那页往下写。

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柜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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