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夜袭下河街，苗小昭挡刀见血

下河街的夜向来比别处来得早。

日头一偏西，两边的屋墙就把巷子夹成一条暗渠，天光剩一线悬在头顶，地上的水洼早早地映出了灯火。赵婆婆的药铺照例只留两块门板，一盏灯搁在诊台上，灯芯挑得矮，光晕黄而小，只照得亮苗小昭手边那方脉枕和半匣子银针。梁佑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，把贾管事那本船账册又翻了一遍。他看得慢，一行一行地看，遇到用朱笔标记的地方就用指甲在页边划一道浅痕。册子上的字小且密，看着看着，眼便酸了。他抬起头来，往诊台那边看了一眼。苗小昭正低头替一个老妇人把脉，手指搭在对方腕上，眼睛半阖着，嘴唇轻轻翕动，像在默数。

老妇人走后，铺子里静了下来。苗小昭把用过的脉枕翻了个面，拍平，收回诊台抽屉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前，把梁佑面前那盏快枯了的灯添了油，又顺手将他翻开的册子合上。

“别看了。灯底下看小字，眼睛要坏。”

“还剩几页。”

“明早再看。字又不会跑。”

梁佑把册子收进怀里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他的左肩这几天恢复得还行，纱布已经揭了，只留一道淡粉色的新疤。苗小昭每天早晚给他抹两次药膏，那药膏是她自己配的，里头加了温寓院子里采的几味草药，抹上去凉丝丝的，好得比寻常金疮药快。他走到诊台前，苗小昭正把药箱往柜子里锁。她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，几缕碎发从木簪里滑出来，搭在衣领上。梁佑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。苗小昭直起腰，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躲，只是把药箱搭扣按紧，锁好，钥匙揣进腰间的小布袋里。

“今晚早点睡。”苗小昭说，“明日一早丁货郎该到京城了。魏先生收到东西，孟大人那边就有动静。江州这边得养好精神。”

梁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到后屋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苗小昭正把诊台上的药瓶一只一只收到药箱里，动作不快，但每一下都有条不紊。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很柔和，鼻梁挺直，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暗影。他看了几息，转身进了后屋。

后半夜起了风。

风从江面上来，把下河街的幌子吹得啪啪作响，撞在门板上，一阵紧一阵。梁佑睡得浅，翻了个身，隐约听见巷子外面有脚步声。他撑起身，侧耳听了一阵。脚步声不重，但密，不止一个人。他掀开被子下床，没点灯，摸到门边。苗小昭已经醒了。她坐在诊台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药箱里取出来的短剪子，身上还披着外衫，显然也没脱衣睡。两人对了个眼神。苗小昭朝后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。梁佑点头，猫腰往后门摸去。

后门外是一条死巷，堆着些破缸烂板。他刚把后门拉开一条缝，就听见前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拨门闩声。手法很利索，不是寻常小贼。梁佑退回来，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柄从京城带来的短刃。他朝苗小昭比了个手势，意思是别动，他去前面。苗小昭没听他的。她从药箱里抽出另一把剪刀，更长更尖，是她平日里剪药根用的，刃口磨得极快。她把剪刀往袖子里一缩，跟在梁佑身后。

前门的门闩已经被拨开了。门板被推开一道缝，风灌进来，把诊台上的油灯吹得歪了一下。一只脚先探进来，穿着软底黑靴，靴口扎得紧。接着是半截身子，黑衣，蒙面，手里提着一柄短刀。梁佑没有等他站稳，一脚踹在门板上。门板猛地弹回去，撞在那人肩膀上，把他顶出门外。外面传来一声闷哼，接着是第二个人踩过水洼的声响。

梁佑冲出门去。巷子里站着三个人，蒙面黑衣，手里的短刀在暗里泛着微光。为首那个被门板撞了一下肩膀，正甩着胳膊，见梁佑出来，也不吭声，举刀就劈。梁佑侧身让过第一刀，短刃反手撩上去，刃口蹭着对方的刀身滑过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。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攻上来，刀锋直取梁佑的腰。梁佑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药铺的门框。

苗小昭从门里闪出来。她没有喊，也没有犹豫，手里的长剪子对准第二个人的手腕就扎了下去。剪子尖细而利，穿透了黑衣人的袖口，那人闷叫一声，刀脱了手。苗小昭松开剪子，退后半步。黑衣人捂着胳膊后退，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滴。为首那个见势不妙，朝巷口打了个呼哨。三个人跌跌撞撞往巷口退去，脚步乱了一阵，很快消失在风声里。

梁佑追了两步，停下来。他回头。苗小昭站在门槛外面，右手还攥着那柄短剪子，左手垂在身侧。她的左小臂上有一道口子，从手腕往上斜着划了三四寸长，血已经把袖子洇透了，顺着指尖往下滴，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滴了几个暗红的点。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很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着，但眼睛没有慌。

“进屋。”梁佑把短刃往柜台上一搁，伸手去扶她。

苗小昭没让他扶。她自己走进铺子，坐到诊台后面的矮凳上，把伤臂搁在脉枕上面。她用右手把左袖往上推了推，露出刀口。伤口边缘翻卷着，不算深，但长，血还在往外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抬头对梁佑说：“药箱钥匙在我腰间布袋里。拿金疮药，白瓶那个。纱布在第三层。”

梁佑蹲下去，从她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钥匙，打开药箱。他手有些抖，翻了两下才找到白瓶。苗小昭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，嘴角往上提了一提就落回去了。

“你手抖什么。挨刀的是我。”

“别说话。”梁佑把金疮药倒在纱布上，按在她的伤口上。苗小昭嘶了一声，手指在膝上收紧了，但没有缩胳膊。梁佑替她缠纱布，一圈一圈地绕，绕到第四圈时苗小昭伸出右手按住了他的腕子。

“紧一点。松了止不住血。”

梁佑把布条又收紧了一扣，打好结。苗小昭低头看了看缠好的手臂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确认血没再往外渗。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纱布，然后抬起右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掌心有刚才攥剪子太用力留下的红痕。她把手指张开又收拢，忽然伸手去摸梁佑的脸。她的手指凉，指尖还带着一点没干的血腥气，贴在他颧骨上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肩上那道口子呢？刚才动手扯到了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苗小昭把手收回去，从诊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，把梁佑刚才搁在柜台上的短刃拿过来，替他把刃口上的血渍擦了。她擦得很仔细，从刀尖到刀柄，一寸一寸地抹。梁佑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擦刀。灯油快尽了，火苗忽明忽暗。苗小昭擦完刀，把刀推到他面前，然后把自己的伤臂往怀里收了收。

“他们是冲着册子来的。”苗小昭说，“顾长河白天吃了亏，晚上就派人来抢。”

“人没进来，册子还在。”

“还会再来。”

梁佑把刀收回鞘里，站起身。他走到前门，把门板重新合上，又搬了两条矮凳顶在门后。他做完这些，走回诊台前，在苗小昭面前蹲下来。苗小昭低头看着他。他伸手把她那只受伤的左臂轻轻托起来，隔着纱布，用嘴唇碰了碰伤口的边缘。苗小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。她没有抽手，只是用右手按在他后脑上，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，轻轻扣住。

“梁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把册子送到老舵主那里。不能再放在药铺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。今晚你睡我屋里。把铺门锁死。后窗也用木板钉上。”

“好。”

苗小昭松开他的头发，把手收回去，自己站起来。她提着药箱往后屋走，走了两步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灯终于灭了，铺子里一片黑。只有后屋门口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，把她半边脸照得灰白。

“进来。别站着了。”

梁佑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屋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墙角，拉开被子，自己先躺进去，侧身朝里。梁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，脱了外衫，在她旁边躺下。两人之间隔了半尺。过了一会儿，苗小昭翻了个身，面朝他。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眼睛，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，轻而稳。她伸出右手，搭在梁佑的胸口。手指慢慢收拢，攥住他的衣襟。

“关外风大。靠紧点。”

梁佑翻过身来，把她拢进怀里。她的伤臂搁在他腰侧，隔着纱布，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。屋外的风还在刮，幌子还在响。但药铺的门闩得死死的，后窗也堵上了。梁佑的下巴搁在她头顶，闭着眼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鼻尖，带着药膏和血的混合气味。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。苗小昭没有再说别的，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。两人的呼吸慢慢叠在一起，分不出谁先睡着的。

下河街的夜还长。但药铺的灯没有再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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