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巷子比城北窄了一半。
青石板换成了碎砖头,两边的高墙把天夹成一条缝,日光从缝里漏下来,落在墙根的青苔上,绿得发黑。梁佑从下河街出来时天刚亮,走到城南时已经日上三竿。巷口有棵歪脖子枣树,枝桠伸到墙外,被风一吹就刮着瓦檐响。树下坐着一个补鞋的老头,膝上搭着块油布,手里攥着锥子,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
梁佑在树底下站住。周老头给他的地址写在一张包过药的糙纸上,上面写着“城南枣树巷,倒数第三户,陆”。他把纸收进袖中,往巷子里走。走到倒数第三户门口,他停了下来。门板是新的,漆刚刷过,和旁边几户斑驳的旧门板不一样。门环是铜的,擦得发亮。门槛上蹲着一只猫,黄毛,半眯着眼。梁佑叩了三下门。门里静了一阵,然后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女人的脸。四十来岁,头发用布巾包着,眼睛很细,看人时先扫了一遍梁佑的全身,才开口。
“找谁?”
“陆先生。故人托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故人?”
“周记茶摊的周伯。”
女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她把门关上,隔了一阵,重新打开。这次门开得大些,她侧身让出半个身子。
“进来。先生在堂屋。”
堂屋不大,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,桌上有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只写了一个“忍”字,落款盖着方印。桌旁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,五十来岁,头发全白,脸窄而长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见梁佑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周老头让你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没死?”
“活着。在府衙后巷摆茶摊。”
陆主审把那幅“忍”字看了看,又看了看梁佑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指节干瘦,指腹上全是细纹。
“坐。茶是粗的,不嫌就喝。”
梁佑在对面坐下。女人倒了茶便退了出去,顺手把堂屋的门带上了。陆主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梁佑脸上,像在称量什么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青阳。现在在江州办事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“太傅的事。”
陆主审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把茶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,响声很轻。他盯着梁佑看了几息,忽然伸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。小臂内侧有一道很长的旧疤,从腕根一直延伸到肘弯,皮肉愈合后缩成了一条扭曲的线。
“永和十一年腊月,太傅案结案之后,我上的那道折子被驳了。孙怀仁派人来找我,让我在结案书上重新画押。我不签。他们把我关在刑部后衙三天,不给水米。第四天,我签了。这道疤,是那三天里划的。”他把袖口放下来,声音很平,“我如今住在江州,吃粗茶,穿旧衣,不跟人来往。孙怀仁的人每年还来看我一回,确认我没死,也没跟外面递话。你是这些年头一个找上门来的。”
梁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涩中带苦,滚烫的,像刚从炉子上提下来的。他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温公名录的抄本,翻到中间一页,推到陆主审面前。那页上记着太傅案的涉案官员名单,其中一行写着“陆秉文,刑部主审,永和十一年签结案书”。
陆主审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“签结案书”四个字上停了停,然后收回手,搁在膝上。
“你要问什么?”
“当年太傅案,除了孙怀仁,还有谁经手?”
陆主审沉默了一阵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幅字下面,踮脚把字摘下来。字幅后面墙面上嵌着一块活动的青砖。他把砖抽出来,伸手进去摸了一阵,摸出一个油纸卷。他把油纸卷放在桌上,推给梁佑。梁佑展开,里头是一份折子的底稿,和温公井中取出的那份格式一样。落款处写着“刑部主审陆秉文”,日期在太傅案结案前三天。
“这份底稿我留了十年。当年我写好之后没敢往上递,先给了一个人看。那个人说,折子递上去也是白递,孙怀仁背后是司礼监,司礼监背后是宫里。他让我把底稿收好,等有一天太傅案翻过来,这底稿就是主审官翻供的证据。”陆主审坐回椅上,看着梁佑,“那个人姓温,宫里出来的教习,后来被贬到江州,住在槐树巷。你认得他。”
梁佑把折子底稿收好,放进油布包里。他看着陆主审。老人的眼睛灰蒙蒙的,眼底有一层很厚的疲倦。
“温公已经不在江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走之前来见过我一面,说要去京城办最后一件事。他让我等着,说会有人来找我。”陆主审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“我等了三年。你来了。”
梁佑站起来,朝陆主审拱了拱手。陆主审没有还礼,只把茶碗端起来,把剩下的茶一口饮尽。他放下碗,目光越过梁佑,落在门口的方向。
“你既然在江州办事,手头缺人。城南我有个旧相识,姓何,以前在刑部做过仵作。太傅案里那些伤情记录是他验的。孙怀仁的人不知道他跟我还有来往。他住在城南水关桥底下,白天不在家,晚上才回。你若有需要,去找他。”
梁佑把何仵作的住址记下。他走到门口时,陆主审忽然又叫住他。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,牌面上刻着一个“陆”字,背面刻着刑部的旧印记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何仵作认得这牌子。你给他看,他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梁佑把木牌收进袖中,推开门,走进巷子里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枣树底下的补鞋老头不见了,只剩一张空凳子。他沿着碎砖路往北走,走出枣树巷,拐上城南的大街。街面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卖吃食的,各自忙各自的。他走到水关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桥底下黑黢黢的,只有桥洞旁边一间矮棚子里透出一点灯光。梁佑走过去,在棚子外面站住。棚子里有个老头蹲在地上生炉子,烟从棚顶的破洞里往外冒。老头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脸很皱,眼皮耷拉着,但眼神不浑。梁佑把陆主审给的那枚木牌递过去。老头接过木牌,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抬头看了看梁佑。
“陆先生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老头把木牌还给他,侧身让出半个棚子的入口。棚子里堆着些旧木箱和几把生锈的刀具,墙角搁着一只矮凳。老头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,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梁佑。他自己蹲回地上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。
“问什么?”
“太傅案。当年验的伤,你还记得吗?”
老头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干饼搁在膝上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记得。太傅被押进来的时候,肋骨断了三根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后背有鞭伤二十余道。孙怀仁的人让我把伤情写轻,写成‘拘押期间自伤’。我没写。他们把我撵出刑部,我跑到江州来躲了十年。”老头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,“那份原始伤情记录,我没交。陆先生让我留着,说以后用得上。你要看?”
梁佑点头。老头起身,走到棚子最里面,掀开一块旧油布,从底下摸出一个竹筒。他把竹筒里的东西倒出来,是一卷叠得极小的纸。纸色已黄,但字迹清楚。梁佑接过来展开,一行行看下去。伤情记录写得很细,每一道伤的位置、长度、深度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以上伤情非自伤,系外力持续造成。验伤人:何顺。”
梁佑把伤情记录收好,和陆主审的折子底稿放在一处。他朝何仵作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矮棚。水关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,映着桥面上几盏灯笼的光。他沿原路往回走,走到下河街口时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药铺的灯亮着,苗小昭坐在诊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药方册子,手里握着笔在写什么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梁佑走进去,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柜台上。陆主审的折子底稿、何仵作的伤情记录、还有那枚刻着“陆”字的木牌。
苗小昭放下笔,走过来看。她拿起伤情记录,就着灯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在“外力持续造成”那行字上停了停,然后轻轻按住了纸面。
“够了吗?”梁佑问。
苗小昭把伤情记录放下,抬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,嘴唇抿着,下颌微微抬了抬。
“够了。”苗小昭道,“有主审官的翻供底稿,有仵作的原始伤情,加上温公名录和孙怀仁的转运册,这条证据链已经能串起来了。现在就缺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这些递到该去的地方。”苗小昭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油布包里,重新裹好,搁进药箱暗格。她锁好暗格,把钥匙揣回腰间布袋里。然后她走到杂物间门口,推开门看了一眼。苏衍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被子盖到下巴。她轻轻合上门,回到柜台前。梁佑站在灯下,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。苗小昭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,指尖在他锁骨上停了一息。
“今晚好好睡。”苗小昭道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梁佑握住她正衣襟的手,把她往身前带了带。苗小昭没有挣,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上来,两只手贴在他胸口。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。两人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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