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苏衍开口说话，苗小昭认出了他的伤

下河街的药铺到了第三日，苏衍仍没有下床。

赵婆婆每日清早煮一锅米汤，搁在杂物间门口，由苗小昭端进去。苏衍喝得极少，一次只咽得下小半碗，但比刚救回来时好些了，至少不再往外吐。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，呼吸浅而匀。偶尔睁开眼，瞳孔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翳。苗小昭每天早晚两次替他换药。囚衣底下那些旧伤新伤叠在一处，肋骨处的骨痂厚厚一层，摸上去像石头。她换药时从不说话，动作极快，苏衍也不吭声，只有一次，苗小昭用剪子剪开他肩头一处粘连的旧纱布时，苏衍的手指抓住了床沿的干草，攥得指节发白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
梁佑每天出去。有时去码头找老舵主，有时去城南见陆主审，有时只是在水关桥边站一会儿，看何仵作在桥洞下生炉子。他回药铺时总带些东西。有时是一包蒸饼，有时是几根细柴，有时只是一小把野菊，搁在苏衍床头的矮凳上。苏衍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把野菊上，停几息，又合上。

第四日午后，梁佑从码头回来，推门进杂物间时，苏衍正醒着。他靠在床头，背后垫着苗小昭用旧衣裳卷成的靠枕。苗小昭坐在床沿的矮凳上，右手搭在他腕上数脉，左手搁在膝头。苏衍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梁佑身上。他的嘴唇比前几日润了些，颧骨上的死灰色退了一层，眼底有了点活气。

“梁佑。”苏衍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每个字都拖着一截气音，但咬字是清楚的。

梁佑走过去，在床脚站住。苏衍看着他，目光从梁佑的脸移到肩头的纱布，又移到他虎口上缠着的布条。
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
“小伤。不碍事。”

“渺渺呢？”

梁佑沉默了一息。苏衍的眼睛盯着他，没有移开。那双眼睛虽然还灰着，但底下的东西是硬的，和她在青阳写账册时的眼神一样。

“京城。孟家娘子那条线上。”梁佑道，“沈璧去过孟家，渺渺从青阳追去了京城。她走之前留了话，让我把她爹活着带回去。我答应了。”

苏衍听完，久久没有出声。他的手指在干草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苗小昭数完脉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，站起来给梁佑让了半个位置。梁佑在矮凳上坐下。苏衍偏过头来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“孙怀仁提我出天牢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，你女儿在京城，你儿子在青阳，你不为自己想，也该为他们想。我当时没听懂。”苏衍顿了顿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咳，“后来在暗渠里我想明白了。他们把渺渺引去京城，把你钉在江州，两头分着拆。拆完了，名单、人证、官印，全都没了。”

梁佑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，在膝上打开。温公名录、船账册子、陆主审的折子底稿、何仵作的伤情记录，四样东西并排摆着。苏衍的目光一样一样看过去，看到陆秉文的折子底稿时，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，在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。

“陆秉文签了。”

“签了。还有何顺的验伤记录。加上温公在江州和京城留的两份名录，孙怀仁的转运册。够递进京了。”

苏衍看着那叠证据，目光慢慢沉下去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搁在被子上面。苗小昭端了一碗米汤进来，搁在床头。苏衍没有去接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，忽然道：“你手上的纱布，是宫里的缠法。”

苗小昭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纱布。布条是从内向外缠的，每一圈压住前一圈三分之二，收口处塞得极平。这是当年在司礼监药房时学的，为了不磨到病人。

“你也在宫里待过。”苏衍道。

“永和五年到九年。西角药房，温简。”

苏衍点了点头。他撑着想坐直一些，苗小昭伸手扶住他的后背。他在靠枕上靠稳了，目光从苗小昭脸上移到她搁在膝头的手上。

“温简教出来的学生，手上都有这个。”苏衍指了指苗小昭虎口处一道极浅的旧茧，“拿药杵磨的。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，教出来的学生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是他最后一批。”

苗小昭没有接话。她端起米汤碗，递到苏衍手边。苏衍接过去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看着碗里剩下那点米汤，低声道：“温简在京城之前，来过江州。他在槐树巷住的那几年，常去城南陆秉文那里。我那时候还没出事，他给我写过信，说江州有几个人能信。陆秉文是一个，何顺是一个。还有一个，他没有写名字。”

梁佑和苏衍同时看向苗小昭。苗小昭把碗接回去，搁在床头。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。

“第三个人，是周伯。”苗小昭道，“府衙后巷摆茶摊的周伯。温公在信里没写名字，是因为周伯没有官身，只是个老门子。但温公当年把折子底稿交给周伯的时候，就说过，若有一天太傅案有人查，周伯手里的底稿比谁都管用。”

苏衍把最后一口米汤咽下去，靠在靠枕上，闭上了眼。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，但比刚救回来那两天强了许多。苗小昭把空碗端出去。梁佑把证据重新收进油布包，搁在药箱暗格里。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时，苏衍忽然又叫了他一声。

“梁佑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渺渺走的时候，怪你了吗？”

梁佑停在门槛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苏衍没有睁眼，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“她留了七个字。勿念。他日必归。”

苏衍沉默了一阵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但脸上的肌肉太久没用，只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她娘走的时候，也留了七个字。”

梁佑没有追问。他把杂物间的门轻轻合上，走到前铺。苗小昭站在柜台后面，把今天用过的纱布一卷一卷缠好，码进药箱侧袋里。她做这些时动作很慢，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卷了进去。梁佑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苗小昭把最后一卷纱布码好，扣上搭扣，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有些红，但没有泪。

“温公当年离开江州去京城之前，来过药铺。”苗小昭道，“他没进门，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我那时候在西州，没见到他。后来赵婆婆跟我说，有个灰袍老头在铺子门口站了半天，往门槛缝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，就走了。”

梁佑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苗小昭偏了偏头，让他的指尖从她耳廓上擦过。她没有躲。

“明天把证据送出去。”苗小昭道，“丁货郎去京城的路熟。这次不让他带货，只带信。信送到孟家，孟大人递进宫。宫里的路，温公已经铺了一半。剩下一半，得靠我们自己走。”

梁佑点头。他走进后屋，把油布包从药箱暗格里取出来，重新拆开。他把温公名录和陆主审的折子底稿放在一处，何仵作的伤情记录和孙怀仁的转运册放在另一处，分别裹进两块油布。一块交给丁货郎，一块留给老舵主保管。两份分开送，万一路上出岔子，至少能保住一份。

苗小昭走到后屋门口，靠着门框看他做这些。她的左手还缠着纱布，右手攥着那串铃绳。铜铃在她腕上碰出极轻的响声。

“梁佑。送完证据之后，你想去哪？”

梁佑把两块油布包收好，站起来。他走到苗小昭面前，伸手把她手腕上的铃绳解下来，重新系在自己腰间。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

“京城。”梁佑道，“渺渺还在京城。她爹活了，这个信我得亲自去送。”

苗小昭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，但她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是伸手把梁佑腰间那串铜铃重新理了理，把铃口都朝下，拍了拍。

“那我也去。”苗小昭道，“苏姐姐欠我一副药圃篱笆。我得去讨。”

梁佑握住她理铃绳的手。苗小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，又慢慢展开。她的额头抵在他下巴上，呼吸打在他锁骨窝里。杂物间里，苏衍翻了个身，干草窸窣响了一阵，又静下来。药铺外面，赵婆婆的碾药声停了，巷子里传来卖夜宵的吆喝。

梁佑把苗小昭的手拢在掌心里，低头在她发顶碰了碰。苗小昭没有抬头，只是把两只手都伸上来，环住他的腰，脸埋在他胸口。两人在门框底下站着。后屋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药柜上，叠成一个分不出边缘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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