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姜云儿归来说了顾长河的去向

江州城入春第三场雨下得不情不愿。

雨丝细得跟牛毛似的，斜斜地挂在半空，落又落不下来，只把天抹成一片灰白。药铺门板上的木纹被潮气沤得发黑，檐角的水珠子攒半天才落一滴，打在门槛外的石板上，砸出一小片深色。赵婆婆在柜台后头打盹，鼾声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一截一截的，跟拉锯似的。

苗小昭把药箱搬到诊台上，一件一件清点。纱布四卷，金疮药两瓶半，银针缺一根，是前日给苏衍扎针时掉在干草里没找着。她把这些记在糙纸上，折了两折塞进袖中，准备去街上补货。

梁佑在杂物间里。苏衍半靠在床头，自己端着碗喝米汤，手比前几日稳了些，碗沿没再磕到牙齿。梁佑坐在床边的木箱上，把丁货郎明日出城的路线又过了一遍。丁货郎走旱路，临江换脚力，双溪转官道，直入京城南门。不进城，把油布包搁在城外柳树胡同后巷一间杂货铺里。铺主姓魏，魏子敬的族弟。

“那铺子你信得过？”苏衍把空碗搁在膝上。

“魏子敬安排的人。开了十几年杂货铺，从没跟宫里沾过边。丁货郎放下东西就走，铺主隔日送孟家后门。孟家娘子接货，孟大人递进宫。”梁佑顿了顿，“另一份交老舵主。旱路出岔子，还有水路。”

苏衍点头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，敲得很轻。窗纸被雨气浸得发软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。苏衍偏过头来看着梁佑，灰蒙蒙的眼底有东西在动。

“到京城，先找孟家娘子。别先找渺渺。”

梁佑看着他。苏衍把碗搁回矮凳上，手缩进被子里，身子往下滑了滑，重新躺平。

“她娘就这脾气。你追得越紧，她跑得越远。你把路铺好，把证据递了，她自己会站到你面前来。”苏衍闭上眼，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
梁佑没有接话。他坐了一会儿，把被子往苏衍肩头拉了拉，推门出去。苗小昭在诊台后面抬起头，朝他看了一眼。梁佑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，把苏衍方才的话学了一遍。苗小昭听完，把手里那根缺了的银针记在纸上，搁下笔。

“苏太傅说得对。”苗小昭道，“苏姐姐那脾气，你追她躲。你把事情办利索了，她自然来找你。”

梁佑把桌上一卷纱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。苗小昭伸手抽走，码进药箱侧袋里。她的指头在他掌心划了一下，力道轻得像试针。

“你今晚睡哪儿？”

“后屋。你那边还有半张床。”

苗小昭嗯了一声，把药箱合上扣好，搁回柜子里。她去灶房看了火，给赵婆婆盛了碗热粥，又端了一碗搁在杂物间门口，敲了两下门框。里头苏衍应了一声，声音比昨日清亮些。

雨到傍晚才停。梁佑把门板卸了两块透气，巷子里的水汽混着灶房粥香和药柜苦味涌进来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把腰间铃绳解下来，一颗一颗检查铜铃有没有生锈。苗小昭从后屋出来，手里拿了块干净布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拿过铃绳替他把铜铃擦干净。她擦得慢，铜铃在指间转来转去，响声细碎。

“丁货郎明日卯时走。我去码头送。你留在铺子里守苏太傅。”苗小昭把最后一颗铜铃擦完，系回他腰间，“上次江心洲你露过脸，马六的人可能还在江州附近。我送丁货郎只到渡口，不露面。”

梁佑低头看着她系铃绳的手指。指节上有一道新蹭的痕，是白日搬药箱磕的。他伸手捏住那根手指，苗小昭没有缩，只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，脚丫子踩在水洼里，溅出一串水花。

入夜后，姜云儿回来了。

从后门进来的。身上湿了大半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右肩旧伤位置裹着新换的纱布。手里提了个湿透的布包，往柜台上一搁，布包散开，里头是几块碎木片和半截烧焦的旗角。旗角上能看出三道白浪纹，顾长河的亲卫旗。

“白沙口追上了。”姜云儿接过苗小昭递来的干布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，“他带了六条船，想从白沙口转内河往东走。我在暗线上截了他两条。他自己坐的大船冲过去了，船上着了火，旗子烧了，人也伤了。跟着他的只剩一条小船，往东边出海方向跑了。”

“伤的哪里？”苗小昭道。

“右胳膊。我砍的。”姜云儿把干布往肩上一搭，在矮凳上坐下来，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两口，“他身边还剩七八个人，船不行了。出了海也撑不了多久。我留了两个人盯着白沙口，他若回头还能再截一回。”

梁佑把碎木片和旗角收好，和船账册子放在一处。姜云儿看了一眼柜台上摊着的证据和那本湿布包，目光在油布包上停了停。

“证据送出去了？”

“明日卯时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伸手按了按自己右肩的纱布，又看了看杂物间的方向。苏衍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，匀而沉。姜云儿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口，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。看了几息，轻轻合上门，回到柜台前。

“苏太傅气色比前日好。”

“苗小昭的功劳。”

姜云儿看了苗小昭一眼。苗小昭正把姜云儿湿透的布包拆开，碎木片一块一块晾在柜台上。她的手指很稳，按大小排好，像是在拼一幅碎图。姜云儿在诊台旁边坐下来，把右臂搁在脉枕上。苗小昭放下木片，三指搭上她的腕。

“脉比前日沉。你这两天没怎么睡。”

“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
“两个时辰不够。今晚你睡后屋，我在前铺守着。”

姜云儿没有争。她把右臂收回去，干布叠了两折垫在肘下，靠着诊台闭上了眼。苗小昭把灯芯挑矮，灯光暗下去。梁佑把门板重新合上，插好木闩，回到后屋。苗小昭跟进来，从柜子里又拿了一床薄被搁在床里侧。她坐到床沿上，把左臂纱布解开重新换了一遍。梁佑坐在她旁边，把她换下来的旧纱布叠好搁在床头矮凳上。

“明日卯时渡口。”苗小昭把新纱布缠好，用牙咬着布条一头打结。她偏头看了梁佑一眼，“送完丁货郎，我们去京城。”

“去京城。”

苗小昭把被子抖开先钻进去，侧身面朝墙。梁佑在她旁边躺下。过了一会儿，苗小昭翻过身来面朝他。黑暗里看不清脸，只能感觉到呼吸。她伸手搭在他胸口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攥住他的衣襟。

“到了京城你先找孟家娘子。苏姐姐那边我去找。”

梁佑把她攥着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翻过她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上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打在她虎口上。苗小昭的手指在他心口停了一会儿，慢慢蜷起来。

“睡吧。”梁佑道。

苗小昭把额头抵在他下巴底下，呼吸沉下去。窗外的雨停了，赵婆婆的鼾声从柜台那边传过来，一长一短，匀得像磨药。梁佑闭上眼，听着苗小昭的呼吸，听着外面的风，听着苏衍在杂物间里翻了个身。他把手搁在她后背上，指尖沿着她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数。数着数着，也沉了下去。

下河街的夜还长。药铺的灯没有再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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