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梁佑在渡口看见了顾长河的船

天没亮透，江州渡口已经有人走动了。

早潮刚退，石阶上留着半截湿印子，水腥气从江面浮上来，混着岸边摊贩支炉子冒的煤烟，呛得人鼻子发酸。梁佑站在渡口最外头的石阶上，腰间铃绳摘了搁在苗小昭手里。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短打，袖口扎紧，头上扣了顶旧毡帽，帽檐压得低。丁货郎的独轮车停在栈桥边上，车板上搁着两只竹筐，筐底藏了油布包。一只筐里装的是干药材，另一只筐底垫了层粗布，布底下压着那本船账册子和陆主审的折子底稿。

苗小昭把铃绳缠在自己腕上，铜铃碰着铜铃，响得细碎。她今天没背药箱，只挎了个旧布兜，兜里塞了包干粮和一小瓶水。她站在梁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目光没看丁货郎，也没看渡口，只盯着江面上漂过来的一片烂木头上。

丁货郎把车把式紧了紧，朝梁佑拱了拱手。他是个话少的人，四十来岁，面皮被日头晒成酱色，手背上全是裂口。梁佑从袖中摸出最后一点碎银，搁在车板上。丁货郎看了一眼，没推，把银子揣进怀里，弯腰推起车，往渡口的浮桥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偏了偏头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梁大人，江州口外面今早多了两条船。没挂旗，船头包铁，泊在白沙口外面五里的水湾里。我出城之前，老舵主的人来递的话。”

梁佑心里一紧。白沙口外面。顾长河昨晚往东出海的方向。船头包铁，那是漕帮撞角船。姜云儿截了两条，烧了一条，但顾长河手里还有船。而且他往东走，又折回来。说明他没死心，还在江州附近游荡。

丁货郎推着车上了浮桥，独轮车的轱辘碾过跳板，咯吱咯吱响。梁佑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那辆独轮车和对面的货船都变成江面上的两个小点。苗小昭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，只把腕上的铃绳解下来，重新系回他腰间。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

“回去吧。”苗小昭道，“苏太傅该换药了。”

两人转身往城北走。渡口到城北的巷子要穿过江州最热闹的一条街。早市刚开，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汤饼的挤了一街。梁佑走在人群里，毡帽压得很低，步子不快。苗小昭跟在他右手边，胳膊挨着他的胳膊。走到街口拐角处，梁佑忽然停住脚步。他侧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有个卖炭的汉子，蹲在墙根下，脚边搁着两筐黑炭，手里攥着根炭条在地上画圈。那汉子抬起头来，和梁佑的目光碰了一下，又垂下去，继续画他的圈。

梁佑收回目光，继续走。苗小昭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
“谁？”

“老舵主的人。昨晚说好今早给信，信没来，人来了。说明码头那边有变。”

苗小昭没有追问。两人穿过早市，拐进下河街。药铺的门板已经卸了，赵婆婆在柜台后头碾药。苗小昭跨进门槛，径直去了杂物间。苏衍靠在床头，气色比昨日又好些了，自己能坐起来，被子叠在腰后。苗小昭把纱布解开，重新上药。苏衍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动作，忽然开口。

“码头出了事。”

苗小昭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，把药膏抹匀了，开始缠新纱布。

“顾长河的船在白沙口外面。”

苏衍的目光移向门口。梁佑靠在门框上，把毡帽摘了，捏在手里转。

“老舵主的人在巷口画圈。圈的意思，是让我去码头。”

苏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靠在靠枕上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敲得很慢。

“顾长河回来了，说明他还有后手。他往东走又折回来，是算准了你今天要送证据出城。他想截你的信。”

“信已经走了。”

“他未必知道。他在白沙口外面等，是想堵江州到京城的旱路。你送信的人走的是官道，他若从水路绕到前面去截，信就没了。”

梁佑把毡帽重新扣回头上。他走到床前，把腰间铃绳解下来搁在苗小昭手里。苗小昭接过铃绳，缠在自己腕上。她站起来，把药箱从柜子里取出来背上肩。

“我去码头。”梁佑道，“苗小昭留在铺子里守着苏太傅。”

苏衍摇头。他把被子掀开，两条腿挪到床沿上，脚踩在鞋面上。他撑着床沿站了起来，身形晃了晃，但站稳了。苗小昭伸手要扶，被苏衍抬手挡住。

“我跟你去码头。”苏衍道，“顾长河要截的是我。我在天牢关了三年，孙怀仁都没敢杀我。因为我一死，司礼监里保我的人就会翻脸。顾长河若在江州杀了我，孙怀仁第一个饶不了他。我站在码头上，他反而不敢动手。”

梁佑看着苏衍。老人瘦得脱了形，灰布衫挂在身上晃晃荡荡，但腰板是直的。他的眼睛虽然还灰着，但底下的东西是亮的。梁佑想起苏渺渺在青阳账台后面写字的样子，背挺得笔直，肩胛骨绷着，好像有什么东西按着她。

“苏太傅，你身子撑不住。”

“撑得住。在天牢里三年没死，在暗渠里没死，现在死不了。”苏衍把鞋提上后跟，朝门口走了一步。步子慢，但没有打颤。他走到梁佑面前，站定，偏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把我女儿丢在京城一个人扛，现在还想把我丢在药铺里一个人等？梁佑，我苏衍这辈子没让人替扛过事。你让我去码头。”

梁佑沉默了一息。他伸手把苏衍肩头那件灰布衫的领口翻正了，又把他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推了推。苏衍没有躲，只是把他的手挡开，自己把袖子扎紧。

“走。”

三人出了药铺。苗小昭走在苏衍左侧，右臂虚虚护着他的腰。梁佑走在前面半步，手按在腰后短刃上。走到下河街口时，巷口那个卖炭的汉子已经不见了，地上画着个圈，圈里打了个叉。梁佑看了一眼那个叉，步子加快了。苗小昭扶着苏衍跟上去，三人穿过早市的尾巴，拐上码头方向的大路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江州城灰扑扑的屋脊上，把瓦当上的露水蒸成一层薄雾。江面上，白沙口方向的水湾里，两条黑船的轮廓慢慢从晨雾里挣出来，船头包铁，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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