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码头对峙顾长河，一句话让他退兵

白沙口外的水湾里，两条黑船泊着没动。

船头包铁，吃水线压得极低，船尾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，从水湾一直延伸到江心。船头上各站了十几个人，短打黑衫，腰间佩刀，面朝码头方向排成两列。当中一条稍大的船上，船楼帘子掀着，里头坐了一个人。灰白头发，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，左手搭在膝上。顾长河。他换了件寻常青衫，没穿帮主常服，脸比前几日瘦了一圈，颧骨底下凹出两道深影，眼珠子却还亮着。

码头石阶上，梁佑站定了。苏衍在他右手边，苗小昭在苏衍左侧半步远的地方，右手虚虚垂着，指尖挨着苏衍的胳膊。苏衍换了件干净灰衫，是苗小昭从药铺后屋找出来的旧衣裳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上还没褪尽的铁链磨痕。他的头发用布条束了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，背挺得笔直，站在码头上像一根扎进石缝里的旧木桩。

顾长河的船没有靠岸，只在石阶外三丈远的水面上停着。两条船一左一右，把码头出口夹在中间。船上的刀手都站着没动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目光全落在苏衍身上。顾长河从船楼帘子底下看了苏衍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慢慢扶着船栏站了起来。他的右臂吊着，左手抓着船栏，站直了，隔着水面朝码头方向欠了欠身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每一寸都在算。

“苏太傅。三年不见。”

苏衍没动。他的声音不大，码头上的人都听得清：“顾长河，你把我从天牢里提出来，押到江州，关进暗渠。这笔账，我记着。”

顾长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他松开船栏，左手垂回身侧，目光从苏衍脸上移到梁佑脸上，又移回来。他的嘴角提了提，没笑成。

“苏太傅，你如今站在这儿，说明孙怀仁的人没看住。我顾长河替孙大人办事，办砸了。我认。但你若以为凭这几个人就能把天权会在江州的线连根拔了，你也太看得起自己。”

苏衍往前走了一步。苗小昭跟着上前半步，手伸出去虚虚护在他腰后。苏衍偏头看了她一眼，苗小昭把手收回去。苏衍走到石阶最外沿，脚尖离水边只剩半尺。江风吹过来，把他灰衫的下摆掀到膝盖上面，露出底下瘦得只剩骨头的两条腿。他站定了，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那条细长的影子。

“顾长河，你替我带句话给孙怀仁。就一句。”苏衍抬起头来，隔着水面看着船上的人，“太傅案翻过来那天，第一个上断头台的不是孙怀仁。是你。”

顾长河的脸色变了。他抓着船栏的左手收紧，指节发白。他身后的刀手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顾长河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苏衍，你当我不敢杀你？”

“你敢。你杀了我，孙怀仁第一个饶不了你。太傅案翻过来之前，我死在你手里，你就是杀证人灭口。太傅案翻过来之后，我死在江州，你就是畏罪杀人。两条路都是死，你选哪条？”苏衍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我现在站在码头上，全江州的人都看着。你杀我，就是替太傅案再添一条铁证。你放我，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
码头上围了不少人。早市上卖鱼的、挑担子的、码头上的船工，陆陆续续聚过来，站在石阶后面，不敢靠近，但都伸着脖子看。顾长河的目光扫过那些人，又扫过梁佑和苗小昭，最后落在苏衍脸上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吊着的右臂微微动了一下，又垂回去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江面上的风把他的青衫下摆吹得翻来翻去。最后他松开船栏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坐回船楼里。

“走。”顾长河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
两条黑船上的刀手齐齐松了口气，手从刀柄上挪开。船夫开始收缆绳，桨手就位。船身慢慢掉头，船头包铁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第一条船先驶出水湾，往东边江面去了。第二条船跟在后面，顾长河的船楼帘子一直垂着，没有再掀开。

船队走远了，码头上的船工才敢大声说话。老舵主拄着竹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，走到苏衍身边，竹杖在地上顿了两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朝苏衍拱了拱手。苏衍朝他点了点头。苗小昭上前扶住苏衍的胳膊，苏衍没有推，把重心靠了靠。他的腿在打颤，只是刚才站着没让人看出来。

梁佑走到苏衍另一边，和苗小昭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回走。走出码头时，苏衍的脚步越来越慢，最后几乎是拖着走。苗小昭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苏衍的呼吸打在她耳侧，又浅又急。梁佑伸手托住苏衍的后腰，三人慢慢穿过看热闹的人群，拐进下河街。药铺的门板还开着，赵婆婆站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碾药棍，见他们回来，赶紧侧身让路。苗小昭把苏衍扶进杂物间，让他躺回床上。苏衍的额头上全是汗，灰衫后背湿了一片。苗小昭解开他的领口，拿帕子替他擦汗。苏衍的嘴唇灰白，手指抓着被角，指节发白。

“缓一缓。缓一缓就好。”苗小昭把安神丸塞进他嘴里，又喂了两口水。苏衍的呼吸慢慢匀下来，抓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他偏过头来看着站在床边的梁佑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他不敢。”

梁佑在床边的木箱上坐下来。他把腰间铃绳解了搁在膝上，铜铃碰铜铃，响得细碎。苗小昭把苏衍的被子掖好，走到梁佑身边，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。她的左手还攥着帕子，帕子上沾了苏衍的汗，湿漉漉的。梁佑把她攥着帕子的手拿过来，把帕子抽走搁在矮凳上，然后握住她的手。苗小昭没有抽开，只是把手指收拢，扣住他的指节。两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杂物间外面，赵婆婆的碾药声重新响起来，噜噜的，沉而匀。巷子里传来卖鱼的吆喝，和码头方向渐远的船号子。

“明日走。”梁佑道。

苗小昭偏头看他。她的眼睛下面有淡青，但目光是稳的。

“明日走。丁货郎的旱路两天到双溪，三天到临江，五到七天进京。我们走水路，到京城快则五天。若旱路出了岔子，我们到了京城还能补递一份。”

苗小昭点头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用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写了个“京”字。笔画很轻，收笔的时候指尖在他掌根停了一息。梁佑把她的手合拢，握在掌中。床上，苏衍翻了个身，呼吸沉下去。杂物间外面，日头从门板缝里照进来，在青石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。梁佑把苗小昭的手拢在膝上，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往墙根挪。巷子里的风把幌子吹起来又落下。江州城的午后，就这样慢慢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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