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梁佑行回江州，船过白沙口遇旧敌

京杭大运河的春水比江州段窄了三分，两岸的柳树刚抽了嫩条，黄绿黄绿地垂在水面上，被船头犁开的水波推得左右晃。梁佑坐在船尾，一支桨搁在膝上，另一支搁在脚边。哑巴船夫蹲在船头，手里攥着根草绳，在船板上编蝴蝶。这船比来时那条乌篷小些，是孟家姑奶奶从清化坊车马行里找的，船身窄，吃水浅，跑得快。梁佑身上只有一个包袱、一袋干粮、一囊水和腰间那串铃绳。苗小昭留在清化坊陪苏渺渺收拾案卷，他没让她们送到码头。出门时，苏渺渺站在正屋门口，手里攥着针线，线尾还拖在袖口外面。苗小昭在院子里翻草药，听见门响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梁佑在门槛上站了一息，没回头。巷口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地玉兰花瓣，他踩着花瓣出了巷子。

船出通州，顺着运河往南。哑巴船夫把蝴蝶编好了，搁在船头压着缆绳，自己蹲回船尾摇桨。梁佑坐在篷里，把包袱里的旧衫叠了叠。苏渺渺补的那件袖子，针脚密密实实，他翻过来看了两遍。干粮袋里除了干饼，还有一小包桂花糖，用油纸裹着，是苗小昭昨夜塞进去的。他拈了一颗搁进嘴里，甜味在舌根化开，带着一股桂花香。他把糖纸折了折，收进袖中。

船行了两日，到了江州上游的白沙口。梁佑在篷里听见哑巴船夫忽然停了桨，船身随水漂了一段，又慢慢靠向岸边。他钻出篷来。哑巴船夫把船泊在一丛枯芦苇后面，朝前方水面上指了指。梁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。白沙口外面的水湾里，泊着一条黑船。船头包铁，船尾拖着一条短缆，拴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。船身油漆斑驳，舷侧有火烧过的焦痕。是顾长河的船。姜云儿在白沙口截过两条，这是其中逃掉的那条。船上静悄悄的，看不见人影，但船尾晾着一件黑衫，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，像有人刚脱下来搭在那里。

哑巴船夫蹲回船尾，把桨提在手里，看着梁佑，等他拿主意。梁佑蹲在芦苇后面，把铃绳从腰间解下来缠在腕上。他盯着那条黑船看了一阵。船上没有人，但船身系缆的方式是漕帮的老规矩，绳结打的是双环扣，只有跑过漕帮船队的人才会系。这船停在这里至少两天了，缆绳被水泡得发胀。顾长河的人去了岸上。

梁佑朝哑巴船夫比了个手势，意思是绕到船后面去。哑巴船夫点头，把桨轻轻点进水里，船身贴着岸边慢慢滑过去。芦苇挡着视线，一直滑到黑船后方三丈远的地方，梁佑才看清了岸上的情况。岸边的泥地上踩着一片乱脚印，有人往东边去了。东边是一片矮树林，林子后面是一条官道，通往江州城。脚印是新的，泥还没干透，是三四个人的。

梁佑让哑巴船夫把船靠岸。他跳下船，踩着泥滩走到那条黑船旁边。船里没人，舱板上搁着半截没吃完的干饼和一壶水。他弯腰钻进舱里看了一眼。舱底铺着干草，草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。他摸出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块碎瓷片和一张湿纸条。瓷片是深青色，内壁有冰裂纹，和他在江州码头捞到的那块一样。纸条上的字被水浸得模糊，但他凑到日光下仍能认出一行小字：“腊月廿三，总舵议事。人已至江州，住下河街药铺。”墨迹的边缘洇开了，像被人用手指抹过。

梁佑把瓷片和纸条收进怀中，退出船舱。他站在岸边，朝矮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。脚印往东，往江州城的方向去了。三四个人，进了城。顾长河不在船上，可能在岸上某处等着。也可能已经混进了江州城。

他回到船上。哑巴船夫把船划离岸边，继续往南。梁佑在篷里把那张湿纸条展平，搁在膝上晾。苗小昭留在京城，苏渺渺在清化坊。下河街药铺里只有赵婆婆和苏衍。姜云儿在码头，老舵主在码头东头。三四个人进了城，往药铺方向去。梁佑把铃绳在腕上又缠紧了一扣。船行到江州码头时，已是午后。日头偏西，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码头上的桅杆和栈桥渐渐近了。梁佑站在船头，远远看见码头东头的栈桥上站着一个灰布短打的身影。右臂吊着，腰后别着短剑。姜云儿。她在栈桥上走来走去，走了几步停下来，朝江面望一眼，又走几步。

船靠了岸。梁佑跳上栈桥。姜云儿看见他，快步走过来。她的右臂还吊着布条，左臂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力道不轻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京城那边——”

“结了。孙怀仁下狱，案子重审。苏渺渺留京城盯着。我回来接苏太傅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偏头看了一眼梁佑身后那条小船，又看了看他腰间铃绳上的红绳，目光停了停。她没有追问红绳的来历，只是把吊着的右臂晃了晃，转身朝码头外面走。

“出事了？”

“顾长河的人进了城。三四个人，往药铺方向去了。”

姜云儿脚下顿了一下。她偏过头来看着梁佑，右肩上的布条被风吹起来，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旧疤。

“什么时候看到的？”

“刚才。白沙口外面的黑船，人已经上岸了。”

姜云儿骂了一声，步子加快了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，拐进下河街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，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。药铺的幌子还在门框上挂着，门板卸了两块。赵婆婆坐在柜台后头碾药，苏衍在杂物间里。姜云儿先进了药铺。梁佑跟在后面。杂物间的门开着，苏衍靠在床头，手里捧着一碗米汤，正跟赵婆婆说话。他看见梁佑进来，碗停在嘴边，目光在梁佑脸上停了一息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京城的事结了。孙怀仁下狱，案子重审。”

苏衍把碗搁在膝上，低下头，沉默了一阵。他再抬起头来时，眼睛是亮的。他没有多问，只是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米汤喝了。姜云儿站在杂物间门口，朝梁佑偏了偏头。梁佑退出来，跟她走到药铺门口。姜云儿靠在门框上，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顾长河的人可能今晚动手。药铺前后只有我和老舵主的人，不够。你带苏太傅走。今晚就走。走水路，回青阳。”

“你一个人留江州？”

“我留。顾长河要的是苏衍，不是药铺。苏衍走了，他的人不会在江州多留。我在码头盯着，他一冒头，我就截。”姜云儿把吊着的右臂解下来，活动了两下，眉头皱了皱，又垂回去，“你走双溪那条暗线。老舵主知道路。船给你备好，天黑就动身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姜云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，但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些。他伸手把她吊在胸前的布条重新系了系，把结打紧。姜云儿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，很快便移开。

“你一个人留江州，小心。”

“你当年一个人在青阳摔官印，也没见谁替你小心。”姜云儿把布条拽了拽，转身朝码头方向走了。灰布短打的背影拐进巷口，脚步轻快，右肩的布条在风里飘起来。梁佑站在药铺门口，看着她消失在巷子里。然后他转身进了杂物间。苏衍已经放下碗，正把被子掀开。梁佑走过去，把苗小昭留在药箱侧袋里的那件干净灰衫取出来，搁在苏衍手边。苏衍接过去，慢慢穿上。他的手指还不太灵活，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。梁佑蹲下来，替他系好鞋带。

“今晚走。双溪转旱路，回青阳。”

苏衍把袖子扎紧，站起来。他的身形比在江心洲时稳了些，虽然还瘦，但腰板是直的。他走到杂物间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床铺。然后他迈过门槛，走进院子里。赵婆婆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，把手里的碾药棍搁下。苏衍走到柜台前，朝赵婆婆拱了拱手。赵婆婆愣了一瞬，赶紧摆手，说受不起。苏衍没有多留，转身朝后门走去。梁佑跟在他后面。后门外是一条窄巷，直通江边。巷子里暗沉沉的，只有远处码头方向的灯火照过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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