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走双溪，苏衍说在天牢里见过夜莺

双溪渡口的夜潮在子时前后涨得最满。

水漫过石阶最下面两级，把岸边泡得发软的树根都淹了进去。芦苇丛在夜风里哗哗地响，穗子上的白绒被吹起来，落在水面上攒成一小团一小团，随着潮水往上游漂。渡口没有灯，只有岸边柳树上挂着一盏极小的风灯，灯罩裂了条缝，火苗被风吹得忽长忽短。老舵主安排的平底船泊在柳树底下，船板上铺了干草和旧棉被，船尾搁着一只炭炉和一包干粮。哑巴船夫蹲在船头，已经把两支桨架好了。

梁佑扶着苏衍从药铺后巷穿过来。苏衍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，但他的腰板始终是直的，头没有低。他换了件灰布旧衫，是赵婆婆从后屋翻出来的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瘦削的手腕。梁佑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半扶半架着走。苏衍没有推拒，只是把重心往梁佑那边靠了靠，呼吸打在他耳侧，又浅又急。

姜云儿送到渡口。她站在柳树底下，右臂还吊着布条，左手攥着短剑鞘。老舵主拄着竹杖站在她旁边，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飘。梁佑把苏衍扶上船，在干草上坐稳，又把被子替他裹好。苏衍靠在船壁上，闭上眼歇了一阵。梁佑跳下船，走到姜云儿面前。

“江州的事交给你。顾长河的人进了城，你盯着码头和药铺。若他回头，截不住就放，别硬拼。等京城那边的邸报下来，孙怀仁的案子定了，顾长河就成了孤魂野鬼，翻不起浪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把左手里的短剑鞘往腰后一别，偏头看了一眼船上的苏衍。苏衍裹着被子靠在船壁上，呼吸匀了些，脸色在风灯底下显得更白了。

“苏太傅经不起再折腾。你路上走慢些。双溪到青阳的旱路，有一段是山路，坡陡，让船夫帮你抬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姜云儿收回目光，看着梁佑。她的右肩被布条吊着，左臂垂在身侧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去拢，只是把下巴抬了抬。

“到了青阳，让赵铁柱把码头上的灯全点上。我回去的时候，要是看到码头黑乎乎的，我就把他扔河里。”

梁佑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。姜云儿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把他的手挡开。

“走吧。天亮前要过双溪闸。闸门开了就不好走。”

梁佑退后一步，朝老舵主拱了拱手。老舵主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，花白胡子底下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梁佑转身跳上船。哑巴船夫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岸边，缓缓朝江心滑去。姜云儿站在柳树底下，灰布短打的影子被风灯照得半明半暗。她没有挥手，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船越走越远。梁佑在船尾坐下来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膝头。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船过了江心，拐进双溪支流，柳树底下的那点灯光彻底看不见了。

苏衍靠在船壁上，闭着眼。梁佑以为他睡了，钻到船尾想把炭炉点上烧点热水。炭炉刚点着，苏衍忽然开口了。

“梁佑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在京城见到的那个夜莺，姓魏。”

梁佑把炭炉搁下，转过身来。苏衍的眼睛睁着，在夜色里像两点灰蒙蒙的星。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，在干草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魏子敬的女儿。魏绣绣。我在天牢里见过她。”

梁佑坐回他旁边，把被子往他肩头拉了拉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永和十二年春。她混在刑部送饭的婆子里进来，给我送了一碗粥。粥里藏了张纸条，上面写着温公在江州留了东西。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，后来温公在信里提过一句，说他收了个女学生，姓魏，胆子大，能跑腿。我就知道是她了。”苏衍顿了顿，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，“她在天牢里只待了一炷香。出去的时候被孙怀仁的人撞见了，但她跑掉了。孙怀仁后来查了半个月，没查到她头上。这丫头，比他爹机灵。”

梁佑把炭炉上的水壶提下来，倒了一碗热水递给苏衍。苏衍接过去，双手捧着碗，暖了暖手指。他喝了两口，把碗搁在膝上。

“魏绣绣回京城了。太傅案重审的折子递上去，她得盯着司礼监那边的动静。苗小昭也在京城，跟苏渺渺一起。苏衍的案子翻过来之前，她们不会离开。”

苏衍点头。他把碗搁回干草上，重新靠回船壁。船在双溪支流里缓缓往前，两岸的芦苇密得像墙，把天遮了大半，只有头顶一线窄窄的星空。哑巴船夫的桨声不急不缓，一下一下，闷在船舷上。苏衍闭上眼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梁佑把被子重新替他掖好，自己坐到船尾，守着炭炉上那壶重新烧上的水。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响。他灌了一囊热水，把剩下的倒进碗里，搁在苏衍手边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船过了双溪闸。闸口的老闸工认得老舵主的暗号，没多问就放了行。船进了上游窄河道，两岸的芦苇换成了矮树丛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河面照成一片碎金。苏衍醒过来，精神比昨夜好了些。他自己坐直了，把被子叠在脚边，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干饼，掰了一半递给梁佑。两人就着热水吃了干饼。苏衍嚼得很慢，每口都嚼透了才咽。

“青阳那边，你走之前是什么样？”

“码头重新开了。集市逢五开集。红薯窖存了去年秋的薯，够吃到开春。医馆苗小昭走之前留了药方给王半仙，王半仙照着方子抓药，大错没有，小错不断。赵铁柱守着码头，老张头管南坡，孙老头管集市。魏子敬修了新田册。日子过得下去。”

苏衍听完，沉默了一阵。他把手里的干饼碎屑拍掉，偏头看着河道两旁的矮树丛。日头照在他脸上，把他颧骨上的阴影照得浅了些。

“渺渺在青阳的时候，过得好吗？”

梁佑把碗搁下。他想起苏渺渺在青阳账台后面写字的样子，想起她在渠头跟他并肩坐着看水，想起她在深夜的油灯下替魏子敬磨墨。他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她管账，管渠，管集市。青阳的红薯和水渠，一半是她画的图。她走的时候留了七个字。勿念。他日必归。”

苏衍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，像苏渺渺在青阳时偶尔露出的笑。他把碗端起来，把最后一口水喝了。

“她娘走的时候也留了七个字。跟渺渺留的一样。这丫头，什么都像她娘。”

梁佑没有追问。他把炭炉熄了，包袱收好，坐到船头去帮哑巴船夫划桨。船在窄河道里又走了一个时辰，拐进一条更窄的支流。两岸的树丛退开，露出成片的农田。田里的麦苗刚返青，绿油油地铺到天边。远处能望见青阳城的轮廓了。灰扑扑的城墙，城楼上飘着几面旗。梁佑眯着眼看了一阵，认出城楼最高的那面旗是青阳官旗。旗下站着一个小黑点，正朝河面这边张望。是赵铁柱。

梁佑把桨举起来，朝城楼方向晃了两下。那个小黑点愣了一瞬，然后猛地跳起来，朝城楼下面喊了一嗓子。城墙上冒出好几个脑袋，跟着一起跳。赵铁柱的声音隔着河面传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但能听清两个字。

“大人！”

梁佑把桨搁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苏衍。苏衍也看见了城楼上的动静。他把被子叠好搁在脚边，把灰衫的领口翻正，袖口扎紧。他撑着船壁站起来，身形晃了晃，但没有坐下。他站在船头，面朝青阳城的方向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，把他瘦削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。船越驶越近，码头的栈桥和石阶都看得见了。栈桥上站满了人。赵铁柱在最前面，旁边是老张头、孙老头、周德才、曲货郎、王半仙，还有石头和他娘。码头的木杆上挂了红布条，被风吹得猎猎响。梁佑站在苏衍旁边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系回腰间。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船靠上栈桥，赵铁柱冲上来，一把抓住船舷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巴张了两下，喊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。

“大人！”

梁佑跳上栈桥，伸手把苏衍扶下来。苏衍的脚踩在青阳码头的石阶上，站住了。他抬起头来，看着码头上的人群，看着木杆上的红布条，看着远处南坡上绿油油的薯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赵铁柱凑上来，看着苏衍，又看看梁佑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梁佑朝他点了点头。赵铁柱便朝后面挥手，扯着嗓子喊：“码头点灯！把灯全点上！”

码头上的人应声而动。老张头和周德才去搬油桶，孙老头和曲货郎去取灯芯，石头和他娘抱着一捆新灯罩往栈桥两边跑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青阳码头的木杆上、栈桥两边、仓库门口，全挂上了油灯。日头还没落山，灯已经点起来了。暖黄色的光把码头的石板照得发亮。苏衍站在栈桥中间，背对着满河灯火，面朝着青阳城的方向。他的肩膀动了动，梁佑看见他抬起手来，在脸上抹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过身来，朝梁佑点了一下头。

“走吧。进城。”

梁佑走上去，扶住他的胳膊。两人并肩走下栈桥，穿过码头上的人群，朝县衙方向走去。赵铁柱跟在后面，一路小跑，嘴里不停地喊：“大人回来了！夫人也快了！”王半仙蹲在巷口，手里攥着那本老黄历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写了几个字。梁佑走过时，看见他写的是：“梁公携苏太傅归。码头灯火通明。青阳大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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