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梁佑抵京接渺渺，苗小昭在巷口

通州码头的日头还是那么毒。

梁佑下船的时候，甲板上晒得发白的木板隔着鞋底烫脚。他挎着包袱走上石阶，巡丁照旧设了竹棚查路引，排队的人比半月前多了一倍。他把路引递过去，巡丁翻了翻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小船，挥手放行。出了码头，他找了一辆驴车，跟车夫说了城南清化坊。驴车颠了半个时辰，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巷口的石狮子还蹲在那儿，缺耳的那只耳朵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槐树底下的玉兰谢了，花瓣落了一地，被来往的脚印踩进泥里。

梁佑在巷口下了车，付了车钱，往石狮子方向走。还没走到门口，巷子对面墙根底下站起一个人来。青布衫子，头发用布条束着，左臂的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旧伤。苗小昭靠在墙根上，像是站了很久，脚边的地上落了一小堆剥下来的干豆壳。她看见梁佑，没有迎上来，只是把手里没剥完的豆荚搁在墙根的石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直了身子。

“你到了。比信上说的晚了一天。”

“路上遇了顶头风。船走得慢。”

苗小昭点头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是赵婆婆的旧药牌，铜的，边上磨得发亮，背面刻着“通州济仁堂”五个小字。梁佑接过来揣进袖中。苗小昭转身往院子里走，梁佑跟在后面。院子里井台上搁着一盆刚洗好的菜，正屋的门开着。苏渺渺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，手里攥着笔，正在往一本册子上誊抄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看见梁佑时，手里的笔停了一息，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苏渺渺把手里这一行写完，搁下笔，站起来。她比在清化坊那夜更瘦了，下巴尖得能裁纸，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。但她站着的时候背还是直的，肩胛骨绷着，和苏衍一模一样。梁佑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两人隔了半尺远。苏渺渺仰着脸看他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
“案子结了？”

“结了。昨日堂上宣的判。孙怀仁革职下狱，天权会在京中的暗桩全数被拔。贺公公辞了司礼监掌印的差事，告老还乡。太傅案正式平反，朝廷发还苏府旧宅，太傅原职追复。孟大人说，折子已经递进宫里批了。”

梁佑听着，点了点头。他伸手把苏渺渺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苏渺渺没有躲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红，但眼里没有泪。她偏了偏头，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一息，然后退开半步，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，翻开递给他。册子里夹着一张邸报抄件，上面写着太傅案平反的正式文告。梁佑扫了一遍，把册子合上，搁回桌上。

苗小昭从灶房里端了茶出来，搁在梁佑手边。她在桌对面坐下，把没剥完的豆荚搁在膝上继续剥。她的手指很快，豆荚裂开的声响清脆。苏渺渺也坐下来，把卷宗推到一边，端起自己那碗凉茶灌了两口。三人围坐在桌边，谁也没有刻意说什么。苗小昭剥完一把豆荚，把豆子搁进碗里，忽然道：“苏姐姐这三天没怎么合眼。堂上站了三天，回来又抄了三天卷宗。我说她她不听。你来了正好，今晚把她按床上也得让她睡。”

苏渺渺看了苗小昭一眼。苗小昭没理她，继续剥豆子。梁佑伸手把苏渺渺搁在桌上的手拿过来。她的手凉而细，指节上有新磨的墨痕。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，搓了两下。苏渺渺没有抽手，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两只手叠在他掌心里。

“今晚不抄了。”梁佑道。

苏渺渺看着他。她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，弧度比方才深了些。

“你倒会替我做主。”

“青阳那边，你爹在县衙坐着。赵铁柱守着码头，老张头看着薯田，魏先生管田册。等你回去的时候，码头上的灯全亮着。苏太傅亲口说的。”

苏渺渺听到“苏太傅”三个字，手指在他掌心里收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沉默了一阵。再抬起头来时，眼睛是湿的，但没有泪掉下来。

“我爹怎么样？”

“气色比在江州好多了。能自己走路，能翻县志。他在县衙前堂坐着，魏先生陪他说话。南坡的薯苗已经窜到小腿高了。老张头说今年比去年长得好。”

苏渺渺听着，嘴角弯得更深了些。她把手指在梁佑掌心里蜷了蜷，然后松开手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院子里那口井的水面映着暮色，灰蒙蒙的。巷口有小孩跑过的笑声，远远的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偏过头来。

“明日走？”

“明日走。走水路转旱路，五到七天回青阳。”

苏渺渺转过身来，看着苗小昭和梁佑。苗小昭已经把豆荚剥完了，正把豆子倒进竹篮里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。

“我去收拾东西。苏姐姐的东西不多，一个包袱就够。卷宗我留在这里，孟家姑奶奶会转交孟大人。”苗小昭提着竹篮往西厢房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，偏了偏下巴，“今晚你俩好好说话。我睡西厢房，别来敲我门。”

苏渺渺看着苗小昭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。她转回头来看着梁佑。两人在灯下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暮色沉下去，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苏渺渺走到梁佑面前，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那块骨头上面。她的呼吸打在他领口里，温温的。梁佑抬手按住她的后脑，掌心覆在她发顶上。她的头发比在清化坊那夜又短了些，摸着有些毛躁。

“梁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案子翻过来了。我爹平反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答应我的事，做到了。”

梁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苏渺渺没有挣扎，只是把两只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料，攥得很紧。两人在桌边站了一阵。苗小昭在西厢房里点了灯，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小条。苏渺渺从他怀里退出来，抬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。

“去洗把脸。通州一路的灰都在脸上。”

梁佑松了手。苏渺渺去灶房端了热水来，两人洗了脸。苗小昭从西厢房出来，手里攥着叠好的包袱，搁在桌上。三人又围坐下来。苗小昭把竹篮里的豆子搁在灶上煮了，添了把米熬成粥。粥端上来的时候，热腾腾的，混着豆香和米香。苏渺渺喝了两碗。梁佑也喝了两碗。苗小昭喝完粥，把碗收了，回西厢房去了。正屋里只剩梁佑和苏渺渺。苏渺渺把灯芯挑矮了些，在桌边坐下来，拿起那本没抄完的卷宗翻了翻，又合上。

“明日一早走。今晚你睡哪儿？”

“你旁边。苗小昭把西厢房占了。”

苏渺渺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站起来，把卷宗搁在桌角，吹了灯。两人摸黑进了东厢房。屋里有一张窄床，铺着旧褥子。苏渺渺先躺下，侧身面朝墙。梁佑在她旁边躺下，两人之间隔了半尺。过了一会儿，苏渺渺翻过身来，面朝他。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，只能感觉到呼吸。她伸手搭在他胸口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攥住他的衣襟。

“睡吧。”苏渺渺道，“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
梁佑把她攥着衣襟的手指掰开，翻过她的手掌，按在自己心口上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打在她虎口上。苏渺渺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停了一阵，然后慢慢蜷起来。她把额头抵在他下巴底下。梁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，手搭在她后背上。窗外巷子里的更鼓敲了两下。东厢房里没有声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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