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回程路上，苏渺渺说起了她娘

出京城那日，天阴着，云层压得低，把城楼上的旗子都压得垂下来。通州码头上比来时安静了些，巡丁的竹棚前排着稀稀落落的队伍，货船泊在栈桥两边，船工蹲在甲板上吃早饭，碗里的热气冒出来就被河风打散。梁佑和苏渺渺先上了船，苗小昭在岸上跟孟家姑奶奶说话。孟家姑奶奶往她手里塞了一包东西，苗小昭推了两下没推掉，揣进怀里，转身跳上船板。

这条船是孟家娘子安排的，比来时那条乌篷宽些，船尾能坐下三个人，船头搁着两只竹筐，筐里装着苏渺渺的卷宗和苗小昭的药箱。船夫还是那个哑巴，蹲在船尾编草绳，见人都上齐了，解了缆，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码头，顺水往南。

通州码头越退越远，城楼缩成一个小灰点。运河两岸的柳树往后退，枝条垂在水面上，被船头犁开的水波推得左右摆。苏渺渺坐在船尾，膝上搁着一本没抄完的卷宗，手里攥着笔，但没有翻开。她把笔搁下，偏头看着两岸的树。苗小昭坐在她旁边，把孟家姑奶奶塞的那包东西拆开，里头是一包桂花糖和两块芝麻饼。她拈了一颗糖塞进嘴里，把剩下的包好，搁在苏渺渺膝上。

“孟家姑奶奶说，这是她娘家自己做的。比京城铺子里卖的好吃。”

苏渺渺拈了一颗搁进嘴里。梁佑坐在船头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膝头，一颗一颗检查铜铃。船在水上走得稳，桨声一下一下，闷在船板上。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小片，照在河面上，亮了一截，又暗下去。

船行了大半日，两岸的柳树换成了矮树丛，日头偏西的时候，船拐进一条窄河道。这条道比双溪那条宽些，两岸有农田和零星的村庄，田里的麦苗刚返青，有农妇蹲在田埂上挖野菜。苏渺渺把卷宗搁在竹筐里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。她站在船尾，扶着竹筐边沿，看着两岸的田。苗小昭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，掰了一半递给她。苏渺渺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忽然开口了。

“我娘走的那年，也是春天。”

苗小昭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梁佑在船头偏过头来。苏渺渺没有看他们，目光还在两岸的田上。

“那年我九岁。我娘病了大半年，吃什么药都不见好。我爹请了御医来，御医说，是心症。药石治不了，得养。可我娘养不了。太傅府那时候正被司礼监盯着，三天两头有人来查账。我爹天天在书房里熬夜，我娘天天在佛堂里念经。两个人隔着半座府邸，一个算账，一个数佛珠。谁也顾不上谁。”苏渺渺咬了一口干饼，嚼完咽下去，“后来我娘就不念了。她开始写字。每天写一封信，写完就锁在妆匣里，不给我爹看。我偷看过一回，上面写的都是家常话。今天院子里的玉兰开了，今天厨房的鱼不新鲜，今天渺渺背会了一首诗。全是这些。她写了两个月，写满了妆匣。然后有一天早上，她没有起来。”

苗小昭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搁回袋子里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身子往苏渺渺那边偏了偏，肩膀挨着肩膀。苏渺渺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我爹后来把那个妆匣收走了。我问他里面写了什么，他说没什么。我那时候不懂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，我娘写的那些信，是写给我爹的。她怕自己熬不过去，想让他记住一些东西。可那些东西太寻常了，寻常到不值得留。我爹收走了妆匣，大概也没再打开过。”

苏渺渺说完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船头，在梁佑旁边坐下来。船头的木板窄，两人肩膀挨着肩膀。苏渺渺把手伸过来，搭在梁佑膝头。她的手不再那么凉了，掌心有了一层薄薄的热。

“你娘走的时候，留了七个字？”梁佑问。

“勿念。他日必归。”苏渺渺偏头看着他，“我走的时候也留了七个字。和我娘一样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。可你把我爹救出来了，把案子翻过来了。我回来了。”

梁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。苏渺渺没有抽手，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两只手叠在他掌心里。船在水上慢慢走，桨声一下一下，闷在船舷上。苗小昭坐在船尾，把孟家姑奶奶给的桂花糖重新包好，搁在竹筐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船中，在苏渺渺旁边坐下来。三个人并排坐在船头，面朝前方。河道拐了个弯，两岸的树丛退开，露出远处一片灰扑扑的城墙轮廓。城墙上的旗子在日头底下飘着，远远能看出是青阳官旗的纹样。

苏渺渺看着那个轮廓，手指在梁佑掌心里收紧了。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了倾。船越走越近，城墙上的旗子越看越清楚。旗下站着几个小黑点，在城楼上走来走去。码头方向的江面上，有几条货船正在卸货，船工从跳板上扛麻袋。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，日头还没落，灯已经点上了，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，把码头照得发亮。

苏渺渺站起来。她站在船头，面朝着青阳城的方向。梁佑和苗小昭也跟着站起来。船靠上栈桥时，赵铁柱从码头上冲下来，一把抓住船舷，朝船上喊了一嗓子。

“大人！夫人！苗姑娘！都回来了！”

码头上的人涌过来。老张头扛着锄头从南坡赶来，裤腿上全是泥。孙老头攥着烟锅子从集市方向跑过来，后面跟着周德才和曲货郎。王半仙蹲在巷口，手里攥着那本老黄历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就写。苏衍站在县衙门口，灰布长衫的袖口扎得利落，背挺得很直。魏子敬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没修完的田册。

苏渺渺跳上栈桥，脚踩在青阳码头的石阶上。她站住了，抬起头来，看着码头上的人群，看着木杆上的灯，看着远处南坡绿油油的薯田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苏衍从县衙门口一步一步走过来，步子不快，但稳。他走到苏渺渺面前，站定了。父女俩面对面站着，隔着半尺远。苏渺渺的睫毛颤了几下，眼眶红了，但泪没有掉。苏衍伸出手，搭在她肩上。他的手瘦，指节干枯，但搭得很稳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苏衍点了点头。他的手从苏渺渺肩上收回去，转身朝县衙方向走。苏渺渺跟在他半步之后。梁佑和苗小昭跟在后面。码头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赵铁柱站在栈桥口，把木刀举起来晃了两下。老张头和孙老头站在路边，看着苏家父女走过去，嘿嘿地笑。王半仙蹲回墙根底下，把老黄历合上，揣进怀里。日头从西边照过来，把码头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苏渺渺走在苏衍身后，步子很慢，肩膀很直。梁佑跟在她后面，看着她后颈上被日光照亮的碎发，看着她肩胛骨撑起的灰布衫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青阳县衙的大门。

苗小昭在门槛外面站了站。她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，偏头看了看码头上还在忙活的人群。赵铁柱在喊人收工，老张头在捡路上掉的草屑，孙老头蹲在石阶上点火抽烟。苗小昭收回目光，跨过门槛，跟着前面的人进了县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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