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姜云儿从江州回来了

青阳城的五更天，码头的灯还亮着。

赵铁柱昨夜带人把栈桥两边的木杆灯添了一遍油，天快亮时又巡了一趟，见灯罩没裂，火苗没歪，才把木刀往腰里一别，蹲在石阶上啃干饼。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从江心洲方向慢慢推过来，把码头上的灯影打散成一团一团黄乎乎的光。他咬了两口饼，忽然听见上游传来桨声。不重，但密，一下接一下，从雾里往外拱。

赵铁柱站起来，把手里的饼塞回怀里，眯着眼往河面上看。雾里钻出一条小船，比寻常货船窄，船头没挂灯，只有船尾一盏豆大的风灯。船靠上栈桥时，赵铁柱看清了船上的人。灰布短打，头发用布条束着，腰后别着短剑，右肩的旧伤位置裹着新换的纱布。姜云儿。她蹲在船板上，一只手攥着缆绳，往栈桥的木桩上绕了两圈，打紧，站起来跳上石阶。她的右臂活动了两下，比在江州时利索了不少。

赵铁柱迎上去，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。姜云儿看他一眼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力道不轻。

“梁佑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夫人也回来了。苗姑娘也回来了。都在县衙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偏头看了看码头上的灯，一盏一盏看过去，从栈桥这头看到那头，又看远处仓库门口的木杆灯。灯全亮着。她收回目光，把腰后短剑的鞘正了正，往县衙方向走。赵铁柱跟在后面，一路走一路说这几日码头的巡查和集市的情况。姜云儿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
县衙前堂的灯亮着。苏衍坐在桌边，手里捧着县志，但没在看。魏子敬在旁边磨墨，墨研得很慢。苏渺渺坐在桌子另一头，面前摊着从京城带回来的卷宗，已经抄完了，正在翻看有没有漏页。苗小昭蹲在院子里，把昨天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材摊在石阶上晾。梁佑站在前堂门口，手里攥着铃绳，正跟老张头说南坡薯田排水渠的事。

姜云儿跨进县衙大门时，先看见的是院子里蹲着的苗小昭。苗小昭抬起头来，看见她，把手里的药材搁下，站起来。两人隔着院子对望了一息。姜云儿的目光在苗小昭身上扫了一圈，没说话，抬脚往前堂走。苗小昭跟上去。

前堂里，梁佑先看见了她。他手里的铃绳停了一下。苏渺渺从卷宗上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在姜云儿脸上，嘴角弯了一下。苏衍放下县志，看着这个灰布短打的年轻女人，目光在她腰后的短剑上停了停。

姜云儿在门槛上站了站。她偏头看了看苏渺渺，又看了看梁佑。

“我回来了。江州那边的事结了。顾长河的人散了。老舵主守着码头，我留了两个人盯着。三个月内他翻不了身。”

梁佑点头。他把铃绳往腕上缠了缠，走到门口。姜云儿站在门槛外面，右肩的纱布被日光照得发白。梁佑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。姜云儿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把下巴抬了抬。

“码头上的灯全亮着。赵铁柱干的？”

“他干的。你走之前交代的。”

姜云儿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短，但比平时深。她走进前堂，在桌边坐下来。苏渺渺给她倒了碗茶。姜云儿接过去灌了两口，把碗搁下，看着苏渺渺。两人隔着一张桌子，对望了一息。苏渺渺把卷宗合上，推到一边。

“京城的事结了。太傅案翻过来了。我爹平反了。孟大人递的折子批下来了。苏府旧宅发还，我爹原职追复。”

姜云儿听着，手指在茶碗沿上摩挲了两下。她偏头看了看坐在桌边捧着县志的苏衍。苏衍朝她点了点头。姜云儿站起来，朝苏衍拱了拱手。

“苏太傅。江州的事，顾长河跑了。但他那条船烧了，人伤了，短期内回不来。老舵主的人在盯着白沙口。您放心。”

苏衍把县志搁在桌上，看着姜云儿。他的目光在她右肩的纱布上停了一息。

“你肩上的伤，没好利索。”

“快好了。苗小昭给我换过药了。”

苏衍点头。他把县志重新捧起来，翻了一页。姜云儿坐回桌边。苗小昭从院子里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搁在姜云儿面前。姜云儿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是红薯粥，甜的。她喝了两口，忽然道：“码头上那盏最大的灯，换了新灯罩没有？”

赵铁柱从门口探进头来：“换了。前日换的。玻璃罩，透亮。”

姜云儿点头。她把粥喝完，碗搁下，站起来。她走到前堂门口，站在门槛上，面朝码头方向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码头的石板路照得发亮。栈桥两侧的灯还亮着，和晨光叠在一起，暖黄色的光里多了一层白。姜云儿在门槛上站了一阵，偏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又看了看前堂里坐着的人。苏衍捧着县志，魏子敬磨着墨，苏渺渺翻着卷宗，苗小昭蹲在石阶上晾药材，梁佑站在桌边跟老张头说话，赵铁柱在门口探着脑袋。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然后她转身走进前堂，在苏渺渺旁边坐下来。苏渺渺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把卷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“这是太傅案的判词抄本。你看看。”

姜云儿接过去，翻开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，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末尾“太傅案平反，孙怀仁革职下狱”那行字时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把判词抄本合上，搁回桌上。

“我爹的案子，算翻过来了。”

苏渺渺点头。她伸手把姜云儿搁在桌上的手拿过来，握了握。姜云儿没有抽手，只是把手指收拢，扣住苏渺渺的指节。两人在桌边坐了一阵。前堂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魏子敬磨墨的声响和院子里苗小昭翻动药材的细响。梁佑站在桌边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一颗一颗铜铃按顺序摆在桌面上。姜云儿偏头看着那些铜铃，伸手拿了一颗，翻过来看了看。铃铛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青”字，是青阳码头第一次开船时打的那批铃铛。她把铜铃搁回去，排回原来的位置。

“码头的事，以后还是我管。”姜云儿道。

“你管。”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

姜云儿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苗小昭正蹲在石阶上把药材按类分堆。姜云儿在她旁边蹲下来，拿起一片干姜闻了闻。

“江州带回来的？”

“济仁堂的。比青阳本地的辣。”

姜云儿把干姜搁回堆里。两人蹲在石阶上，把药材一样一样分好。日头照在院子里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得很近。前堂里，苏渺渺把卷宗收进竹筐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她靠着门框看了一阵，偏头对梁佑道：“中午让李大嘴多煮两个人的饭。”

梁佑应了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在姜云儿和苗小昭旁边蹲下来，帮忙分药材。三个人蹲在石阶上，把干姜、甘草、黄芪一样一样归置。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在三个人身上洒了碎碎的光斑。前堂里，苏衍把县志合上，搁在桌角。魏子敬把墨研好了，搁下墨锭，把田册翻开。赵铁柱从门口缩回头去，往码头方向跑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朝院子里喊了一声：“大人，码头今日的灯油够了。不用添。”梁佑应了一声。赵铁柱便跑远了。

青阳城的上午，就这样慢慢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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