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一台戏，梁佑被关在了门外

青阳城的雨落了一夜，到天亮还没停。

雨丝不粗，斜斜地织着，把县衙后院的青石板洗得发亮。老槐树的叶子吸饱了水，沉甸甸地往下垂，偶尔滴一颗大的，砸在石阶上啪嗒一声。前堂的屋檐水连成一条线，檐口的瓦当被雨洗得发青。院子里没人走动，只有井台边搁着一只木桶，桶里的水满了一半，面上浮着两片落叶。

苏渺渺早饭后把梁佑从西厢房里推了出来。

“你去前堂坐着。我们三个要说话。”

梁佑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。他看了一眼屋里。姜云儿盘腿坐在床上，右肩的纱布拆了，只贴了块薄膏药，手里攥着一把磨刀石，正给短剑去锈。苗小昭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药箱，把里面的药瓶一个一个取出来擦干净。苏渺渺站在门框里，手扶着门板，面朝梁佑，表情很平，但眼底有一层他熟悉的笃定。

“我说什么了？”梁佑道。

“你什么也没说。是我们三个有话要说。你在前堂待着，把门带上。”

梁佑张嘴想说什么，苏渺渺把门板往前推了半寸。他退了一步，门板在他面前合上了。门闩轻轻落下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。梁佑在门外站了一阵，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，转身往前堂走。赵铁柱蹲在前堂门槛上啃红薯，看见梁佑过来，站起来让了让。梁佑在桌边坐下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按顺序排好。

前堂里安静了一阵。魏子敬在东厢房修田册，苏衍在西厢房翻县志，赵铁柱蹲在门槛上啃红薯。梁佑坐了一阵，把铃绳又系回腕上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站。雨丝打在树叶上沙沙响。他抬头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。窗纸被雨气浸得发暗，看不见里面的人影，只隐约传出来说话声，低低的，被雨声盖了大半。

西厢房里，苏渺渺在床沿上坐下来。姜云儿把磨刀石搁下，短剑搁在膝上，偏头看着苏渺渺。苗小昭把擦好的药瓶一个一个搁回药箱，搭扣扣好，也坐到了桌边。三个人占了三面，中间搁着一壶热茶和三只碗。

“梁佑在青阳的事，你们都知道。红薯、水渠、集市、码头。他干了多少事，他自己不说，我替他数过。”苏渺渺端起茶壶，给三只碗都倒满，“但有些事，他从来不提。他在京城那阵子，一个人跑半截碑胡同找温公旧宅，在江心洲芦荡里蹲了一个时辰，被水鬼围在栈桥上跟人拼刀子。这些事他不说，是怕你们担心。”

姜云儿把短剑搁在膝上，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。苗小昭端起碗喝了一口茶，没说话。

“你肩上的伤，就是那回拼刀子留下的？”苏渺渺偏头看着姜云儿。

“在江心洲栈桥上。一个水鬼从侧面摸上来，我没躲开。”姜云儿把剑鞘翻了个面，露出底下那块新补的皮面，“不碍事。苗小昭缝的，针脚比王半仙强多了。”

苗小昭“嗯”了一声，把碗搁下。她看着苏渺渺，目光很平。

“苏姐姐，你想说什么就说。我们三个坐在这儿，不用绕弯子。”

苏渺渺端着碗，目光在姜云儿和苗小昭脸上各停了一息。她把碗搁下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巷子里的雨气涌进来，把桌上的茶香冲淡了些。她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两个人。

“梁佑这个人，看着什么都管得住。管得住码头，管得住集市，管得住一县百姓。可他管不住自己。他在京城那几天，睡不踏实，饭吃得少，瘦了一圈。苗小昭信里都写了。在江州，他在码头蹲了一整夜，就为了等姜云儿敲鼓出来。他这个人，把别人的事都看得比自己重。可他自己呢？他身边得有个人看着。你们俩谁在，谁就替我看着点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他吃没吃饭，睡没睡觉，有没有又站在风里等人。这些事，我不说，他也不会跟你们说。但从今天起，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
她转过身来，看着姜云儿和苗小昭。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脸上。苏渺渺走到桌边，把茶碗端起来，朝两人各举了举。

“我是正妻。这个家，我管。梁佑的命，我也管。你们两个，一个管河，一个管药。他走到哪儿，你们跟到哪儿。他累了，你们让他歇。他饿了，你们让他吃。他站在风里，你们把他拉回来。这些事，我这个当正妻的交代给你们。你们应不应？”

姜云儿先站起来。她把短剑往腰后一别，端起碗，朝苏渺渺举了举。

“应。码头上的事我管。他若站在风里，我把他拽回来。”

苗小昭也站起来，端起碗，朝苏渺渺举了举。

“应。药箱里备着他的安神丸。他若不吃，我灌他。”

苏渺渺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碗里的茶一口饮尽，把空碗搁在桌上。姜云儿和苗小昭也把茶喝了，空碗搁在一处，三只碗并排摆着。三个人在桌边站了一阵。雨还在下，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

前堂里，梁佑坐在桌边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，来来回回好几趟。赵铁柱蹲在门槛上，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了，偏头看了看梁佑。

“大人，您别转悠了。夫人她们就是说说体己话。您在青阳摔官印的时候比这阵势大多了，也没见您坐不住。”

梁佑看了他一眼。赵铁柱缩了缩脖子，把红薯皮往门槛外面一扔，站起来往码头方向跑。梁佑在桌边又坐了一阵。西厢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。苏渺渺站在门口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“进来。说完了。”

梁佑站起来，走到西厢房门口。屋里三个人各占一方。苏渺渺坐在床沿上，姜云儿盘腿坐在床上擦剑，苗小昭坐在桌边翻药方册子。茶壶还搁在桌上，三只空碗并排摆在壶边。梁佑站在门槛上，看了看三个人，又看了看那三只空碗。

“你们说什么了？”

“说你。”苏渺渺端起茶壶，给他倒了碗茶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在外头的事，我们三个分着管。码头云儿管，医馆小昭管，家里我管。你只管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把自己管好。别总站在风里。别总不吃饭。别总一个人扛。”

梁佑接过茶碗，在桌边坐下来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把碗搁下。姜云儿把短剑往腰后一别，从床上跳下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自己那只空碗翻了翻，又搁回去。苗小昭把药方册子合上，收进药箱，搭扣扣好。苏渺渺站起来，走到梁佑旁边，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。

“雨小了。我去灶房看看，让李大嘴中午多煮点饭。”苏渺渺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上停了一下，偏过头来，嘴角弯着，“梁佑，你那串铃绳，以后别总解下来。系着。铜铃响的时候，我们三个都听得见。”

她转身出了西厢房。姜云儿跟上去，走到门口偏头看了梁佑一眼，把右肩活动了两下，往码头方向走了。苗小昭提着药箱最后一个出门。她在门槛上站了站，回头看着梁佑。

“赵婆婆的药牌，你还了吗？”

“还了。孟家姑奶奶转交的。”

苗小昭点头。她跨过门槛，往院子里走，走到井台边弯腰把浮着落叶的木桶提起来，把水倒了，重新打了一桶。雨丝打在她肩上，她把药箱往廊下挪了挪，搁在石阶上。梁佑坐在西厢房里，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。他把空碗搁在桌上，三只碗并排摆着。窗外雨渐渐小了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。他摸了摸腰间的铃绳，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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