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顾长河消息，苗小昭在饭桌上说了

青阳城的槐花落尽了。日头一天比一天毒。

南坡的薯苗窜到了齐膝高。垄沟里的土晒得发白。老张头带着人早晚各浇一遍水。蓄水池水位下去两尺。但渠里还有水。够用到夏收。码头上姜云儿把巡河班次排到每日四趟。船工们跟着她来回走。扁担磨得发亮。集市逢五开集。孙老头把秤杆擦得锃亮。蹲街口盯一整天。没让人短斤少两。周德才的药铺里王半仙照着苗小昭留下的方子抓药。抓完了自己先尝一口。尝尝不苦才给病人。魏子敬把新修的田册送到县衙。苏衍翻了两页。搁桌角。又翻开了县志。

苏渺渺在西厢房养了十天。今天头一回坐到了院子里。

苗小昭把一把矮椅搁槐树底下。铺了层旧褥子。苏渺渺坐椅子上。膝上搭了条薄被。手里端着半碗药粥。一口一口喝。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。嘴唇有了血色。但人还是瘦。灰布衫挂在身上显得空荡。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。在她肩上洒了碎碎的光斑。她喝完粥。把碗搁膝头。偏头看着院子里的井台。苗小昭蹲井台边翻草药。姜云儿靠院门口擦短剑。赵铁柱从码头回来。手里攥着一把新缆绳。在前堂门口探头探脑。

梁佑从前堂出来。在苏渺渺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。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膝头。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苏渺渺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粥熬好了。”

“熬好了。今天没糊。”

“明天可以不用熬了。我好了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伸手把苏渺渺膝头薄被往上拉了拉。苏渺渺没有躲。只是偏了偏头。把他的手挡开。两人在槐树底下坐了一阵。前堂里魏子敬翻田册的声响和赵铁柱捆缆绳的动静交替着传过来。院子里安安静静。只有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饭晌时李大嘴把饭桌支在前堂。苏衍坐上首。魏子敬坐旁边。梁佑和苏渺渺坐一侧。苗小昭和姜云儿坐另一侧。赵铁柱蹲门槛上。端着一碗饭往嘴里扒。桌上摆着两菜一汤。一碟咸菜。一筐杂粮饼。苏渺渺碗里多了一勺药粥。是苗小昭专门给她盛的。

众人吃着饭。苗小昭把筷子搁下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偏头看了看姜云儿。姜云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。朝她点了一下头。苗小昭把汤碗搁桌上。看着梁佑。

“梁佑。有件事，我和云儿商量了几天。今天得说了。”

桌上的人全停下了筷子。赵铁柱把碗搁门槛上。伸着脖子看。苏衍把杂粮饼放下。魏子敬搁了筷子。苏渺渺把药粥碗推到一边。偏过头来。

“顾长河没死。”苗小昭道，“云儿的人在江州码头截了一封信。老舵主递来的。顾长河的船在海上漂了半个月。他在东边一个小岛上落了脚。身边还有十几个人。他在岛上招兵买马。收拢漕帮散出去的人。那封信是从岛上递出来的。有人传给江州城里一个旧日马六的手下。被老舵主的人截了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阵。梁佑把手里那块杂粮饼搁回筐里。拿布擦了擦手。

“信上还写了什么。”

“写了顾长河的计划。他要在海上重开漕帮的分舵。收拢东海一带的散船和私盐贩子。他说，等他攒够了人，就回来找青阳算账。”苗小昭把汤碗往桌边推了推，“信是半个月前写的。按日子算，他现在手里的人比信上写的多。”

苏衍把杂粮饼掰了一小块。搁嘴里慢慢嚼。嚼完了。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
“他在海上落脚，说明陆上没了根基。招兵买马需要粮草和银子。海岛上不产粮。他得靠私盐和劫商船撑。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可他能撑到攒够人。”姜云儿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。搁桌上，“顾长河这个人，没了陆地也能在海上活。他在漕帮干了二十年。东海一带的私盐贩子有一半跟他喝过酒。只要他手里有银子，就有人跟他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。搁桌上。铜铃排成一排。他看着那串铜铃。手指在最末那颗铃铛上敲了两下。

“他缺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。”苗小昭道。

“船。东海上的私盐贩子有船。但不肯白给他。他要造船。得有人有木头有铁钉有桐油。这些东西，岛上没有。他得从陆上买。从陆上买。就得在沿海有暗桩。只要他开暗桩，我们就能摸到他的线。”

苏衍把帕子叠好搁桌上。看着梁佑。他的目光在梁佑脸上停了一息。然后偏头看了看苏渺渺。苏渺渺坐在梁佑旁边。手搁膝上。没有出声。苏衍把目光收回来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“先查。沿海几个大埠头。尤其是跟漕帮有过往来的。查最近的桐油和铁钉走货。往哪走的。谁经的手。摸到了线，就能摸到岛。”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“青阳这边不能动。赵铁柱守码头。云儿管巡河。老张头管薯田。我去一趟海边。”

苏渺渺把药粥碗端起来。喝了一口。搁下碗。偏头看着梁佑。目光很平。但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。

“你去可以。但得带人。”

“带谁。”

“带苗小昭。她认得药材。也认得毒。沿海的暗桩，多半开在药铺和干货行里。她能看出来哪些货不对。云儿留在青阳。码头不能没人。”

姜云儿把短剑往桌上一拍。剑鞘磕在桌面上。响了一声。

“我留在青阳。码头有我。但有一条，梁佑，你回来的时候，要是又缺胳膊少腿，我就把你绑在码头的灯杆上。让全青阳的人都看看。”

赵铁柱从门槛上站起来。把碗往灶台上一搁。跑到桌前。“大人。您要出远门。那我给您备船。走水路到海边。先到盐城。再转陆路。盐城那边有个漕帮旧日的舵口。老舵主的人还在。我给您写条子。您拿着去找一个姓何的老头。他专管盐城码头的船账。顾长河在海上落脚。盐城的船账上肯定有印子。”

梁佑把赵铁柱手里的条子接过来。看了一眼。折好收进袖中。苏渺渺把药粥碗搁下。站起来。扶着椅背站了站。走到前堂门口。面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。照在她肩上。她站了一阵。转过身来。

“苗小昭跟你去。我留在青阳。码头的事云儿管。县衙的事魏先生管。前堂的事我爹坐镇。你去海边查顾长河的暗桩。我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苏渺渺走到梁佑面前。把他的手拉过来。搁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指凉而细。指节上有薄茧。她握了握。松开。

“这回我不留七个字了。”

梁佑看着她。苏渺渺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弧度很浅。但眼底的光是亮的。她转身走到西厢房门口。推门进去。把门带上了。

梁佑站在前堂门口。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。铜铃碰铜铃。响了一串。苗小昭从桌边站起来。把药箱提到手边。开始清点里头的药瓶和纱布。姜云儿把短剑别回腰后。站起来往码头方向走了。赵铁柱跑到院子里。朝灶房喊了一声。让李大嘴给梁佑备干粮。苏衍把县志合上。搁桌角。站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。在门槛上站了站。转身回了自己屋里。魏子敬把田册收进柜里。提笔蘸墨。开始写新的文书。

青阳城的午后。日头照在槐树上。照在井台上。照在前堂的桌面上。

梁佑站在前堂门口。把铃绳系回腕上。转身往西厢房走去。他推开门。苏渺渺坐在床沿上。手里攥着那本从京城带回来的卷宗。她抬起头来。看着他。

“明日走。”

“明日走。”

苏渺渺把卷宗搁在床头矮凳上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。她抬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。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息。

“到了盐城。先找赵铁柱说的那个姓何的。别自己瞎摸。苗小昭跟着你。药箱里备着安神丸。你夜里睡不踏实。让她给你扎一针。别总站在风里等人。别总不吃饭。”苏渺渺把手指收回来。退后一步，“我好了。你回来的时候。我站在码头等你。”

梁佑把她拉到身前。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。苏渺渺没有躲。只是闭上眼。呼吸打在他唇边。两人在西厢房里站了一阵。窗外的老槐树被日头照着。影子在青石板上慢慢挪。

院子里。苗小昭把药箱扣好。提在手里。往灶房走。赵铁柱从码头跑回来。手里攥着一卷新缆绳。往仓库送。姜云儿蹲在井台边。把短剑抽出来擦。擦完了插回腰后。站起来往院门口走。日头照在她肩上。把灰布短打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