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船进了河口，姜云儿等了一夜

青阳河口在五月初四的寅时起了雾。

雾从海面上推过来，贴着水面往上游走，把芦苇丛和栈桥都裹成灰蒙蒙一片。河口岸边的篝火被雾气压得矮了半截，火苗跳了几下，缩成一团暗红。周都头蹲在篝火旁边，把手里最后一根草绳编完，搁在膝上。他身后的十个老兵已经醒了，各自蹲在浅滩上，把藏在水下的索头重新摸了一遍。第一道索的铃铛在水里碰出极细的响，叮叮的，被雾吞了大半。

梁佑站在码头栈桥最外头的木桩上，面朝河口方向。雾浓，看不远，只能隐约辨出河口和主航道交汇处那道弯的轮廓。姜云儿蹲在栈桥西侧的石阶上，竹竿搁在膝头，红布条浸了雾水，颜色发暗。赵铁柱在栈桥正面来回巡了一趟，回来低声说灯全亮着，火苗稳。老张头蹲在仓库后面，竹竿搁在膝头，打了个哈欠。孙老头在巷口，烟锅子点着了，火光在雾里一明一暗。周德才在药铺门口，把最后一瓦罐药膏搁在门槛里面。

天边泛白的时候，河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像是船桨入水的声音，被雾削得断断续续。周都头从篝火边站起来，把草绳往腰里一别，手按在短刀上。姜云儿从石阶上弹起来，竹竿往栈桥栏杆上一靠，短剑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。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捏在掌心。铜铃不响了。

第二声桨响传来。接着是第三声。赵铁柱从栈桥正面跑过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河口外面有船。三条。大船在前，小船在后。大船吃水深，走主航道。小船吃水浅，往西侧浅滩摸。”

姜云儿骂了一声。“顾长河玩的是明修栈道。大船引我们注意，小船从浅滩摸进来，偷渡。”她把短剑往腰后一别，从栈桥上跳下来，赤脚踩进西侧浅水。水没过膝盖。她蹲下来，双手伸进泥里，摸到第一道索的绳头。索上的铃铛被她的指头碰了一下，响了一串。她没去管，把绳头捏在手里，朝岸上比了个手势。

周都头看见了。他朝身后的老兵打了个唿哨。两个老兵从浅滩上摸下水，往西侧索道方向游过去。另外四个老兵沿河口东侧往上游走，绕到拐弯处沉船的位置后面。剩下四个守在篝火旁边，把长竹竿和渔网搁在手边。

大船越来越近。雾里能看出船头的轮廓，宽而高，船头包着铁皮，吃水压得很低。船帆没升，靠桨走。船头上站着一个人，身形高大，右臂用布条吊着，左手按在船栏上。顾长河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刀手，短刀出鞘。大船后面跟着两条小船，船身窄，船头各蹲着四五个水鬼，每人手里捏着一柄短刀，背上背着铁凿。

大船驶进河口最窄处时，姜云儿把第一道索的绳头猛地一拉。索从泥里弹起来，横在水面上，索上的倒刺在晨光里泛着暗青。大船船头撞上索，船身往东一偏，舵手急忙转舵。但已经晚了。东侧主航道拐弯处，赵铁柱带人沉下去的两条旧船卡住了大船的龙骨。船底传来一声闷响，整条船往右歪了半尺，船头上的刀手站立不住，有两个人翻进了水里。

顾长河在船头稳住身子，朝水里喊了一声。两条小船上的水鬼同时入水，像八条黑鱼贴着河底往上游摸。姜云儿蹲在浅水里，右手捏着第二道索的绳头，左手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。她感觉到脚下的水在动。有水鬼从她身侧三丈远的地方游过去。她把短剑咬在嘴里，双手捏住索头。等。第二个水鬼从她右手边摸过来。她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变了，像是有东西从水底往上浮。她猛地把索头一拉。第二道索弹起来，正卡在那个水鬼的胸口。索上的倒刺扎进皮肉。水鬼闷哼一声，嘴里冒出一串气泡。姜云儿把短剑从嘴上拿下来，顺势扎进那个水鬼的肩窝。水鬼挣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
岸边的老兵也动了。两个从西侧浅滩下水的，一个摸到一个水鬼的脚踝往下一拽，另一个从侧面把短刀送进对方的肋下。东侧拐弯处的四个老兵绕到沉船后面，把渔网从岸上甩下来，罩住一个刚从水里冒头的水鬼，竹竿一绞，人就被网住了。篝火旁边的四个老兵把长竹竿从岸上伸下去，竹竿头削尖，专往水里冒头的人身上扎。

大船上的人开始放箭。箭是去了头的，箭尾绑着油布，点着了火，往岸上射。一支火箭落在码头栈桥旁边，把一捆缆绳点着了。赵铁柱带人冲过去，用湿麻袋扑火。另一支落在药铺门口，周德才把药膏瓦罐往门槛里拖了拖，没让火苗舔上。第三支落在仓库顶上，烧着了半截草席。老张头爬上梯子把草席掀了。火没蔓开。

姜云儿从水里站起来，短剑上沾着血，裤腿上全是泥。她朝岸上喊了一声。周都头听见了，带着岸边的老兵往河口方向压。大船上的刀手往水里跳，想从西侧浅滩上岸。姜云儿迎面截住一个，短剑刺在对方手腕上。刀脱了手。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，她侧身让过，膝弯往上一顶，那人翻进水里。第三个刚爬上浅滩，被赵铁柱带着人从栈桥正面截住，竹竿一横扫在腰上，人摔进芦苇丛里。

顾长河站在船头，右臂吊着布条，左手拔了短刀。他的船歪在沉船上面，动弹不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大船上还剩四五个人。两条小船上的水鬼被岸上的渔网和竹竿截住了大半。他把短刀往船板上一插，朝岸上喊了一声。

“梁佑！你这条河口，我记下了！”

他从船头跳进水里。水花溅起来。人很快沉下去。姜云儿从浅滩上冲过来，站在他入水的位置，短剑朝下往水里扎了两下。没扎到东西。她蹲下来，在水里摸了一阵，只摸到一片被水冲下来的船板。顾长河已经不见了。他顺着大船底下的暗流往东走了。

大船上剩下的刀手被岸上的老兵一个个撂倒。两条小船上的水鬼被渔网网住三个。剩下两个被竹竿扎中，漂在水面上不动了。赵铁柱带人把大船上的火扑灭，又用缆绳把船身固定在沉船旁边。周都头带老兵沿河口往下游搜了两趟，只捞上来几把刀和两截断桨。

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河口的雾照散了。水面上漂着碎木片和油布，被潮水推着往东走。姜云儿从浅水里走上岸，短剑插在腰后，裤腿贴在腿上，头发散了大半。她的右肩膏药在打斗中蹭掉了，旧伤露出来，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从肩头斜下去。血珠子往外渗。苗小昭从岸边跑过来，药箱搁在石头上，把姜云儿按在石头上坐下，剪开袖子，上药，缠纱布。姜云儿咬着牙没吭声，由她摆弄。苗小昭缠完最后一圈，把药瓶收好，站起来。

“三天不能下水。”

“顾长河跑了。”

“跑了就跑了。你这条胳膊要是废了，码头谁管。”

姜云儿没接话。她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，插回鞘里。梁佑从栈桥上走过来。他身上的灰衫被水溅湿了大半，铃绳系回腕上，铜铃响了一串。他走到姜云儿面前蹲下来，把她肩头新缠的纱布边角掖了掖。姜云儿偏了偏头，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，很快移开。

“船扣了。水鬼抓了三个活的。顾长河跑了，但他右臂的伤在江州就没好透，今天又泡了水，撑不了多久。他要么回鲨齿岛，要么在沿海找个暗桩躲着。两条路，咱们都能堵。”姜云儿把竹竿从地上捡起来。竿头的红布条沾了血，颜色更深了。“先把俘虏审了。问出他在沿海的暗桩位置。再派船去鲨齿岛，把他那个船台拆了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膝头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日头照在河口的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芦苇丛里的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。码头上，赵铁柱带人把大船上的缆绳系好。老张头在仓库顶上把烧焦的草席掀下来。孙老头在巷口把烟锅子磕了磕。周德才提着药膏瓦罐从药铺门口走过来，把瓦罐搁在苗小昭脚边。周都头带着老兵把三个俘虏押到码头仓库后面，绑在柱子上。

青阳河口的水面上，碎木片和油布被潮水推着慢慢往东走，混着几缕淡红色的血迹。码头的灯还亮着。日头照过来，灯罩上的玻璃反出一片暖光。

苗小昭蹲在石头上收拾药箱。姜云儿走到栈桥边上，坐了下来，两条腿悬在水面上。她把竹竿搁在膝头，竿头的红布条垂着，血水一滴一滴落进河里。梁佑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没说话。河水从栈桥下面淌过去。远处，仓库后面传来俘虏的闷哼声。周都头的人在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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