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审俘虏，清了最后一道暗桩

青阳城在五月初五的日头底下晒了整整一天。

河口的水面经过昨夜一战，碎木和油布被潮水推远了，只剩岸边几丛芦苇上挂着几缕暗红的布条。姜云儿带人把大船上的铁皮拆下来，搬到仓库后面堆着。赵铁柱把沉船处的航道重新探了一遍，两条旧船卡在龙骨下面，一时半会拖不出来，索性留着，以后当暗桩用。周都头的老兵把河口两岸的索道重新收紧了一遍，铃铛换了新绳。

午后，梁佑在码头仓库后面审了那三个水鬼。

三个人被绑在柱子上，手上是浸了水的麻绳，勒得指节发白。梁佑没急着问话，先让苗小昭替他们把肩上的刀口处理了。苗小昭剪开其中一人的袖子，清洗伤口，敷药，缠纱布。那人咬着牙不吭声。缠到第三圈时，他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们不打人。”

“打人问不出真话。”苗小昭把纱布收好站起来，偏头看了梁佑一眼。

梁佑蹲下来，和那人平视。这人三十来岁，面皮被海风吹得发红，颧骨高耸，右耳缺了一块。

“顾长河在沿海有几个暗桩。”

缺耳水鬼看了梁佑一息，又把目光移开。旁边两个水鬼低着头，一个手指头在柱子上抠了两下，另一个偏头看着仓库外面的日头。梁佑没催。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门框上，铜铃排成一排。缺耳水鬼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，落在铜铃上。

“你问这个，是想去抄他后路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还有两个暗桩。一个在盐城东边的柳沟，一个在双溪下游的横塘。柳沟那个是干货行，横塘那个是船坞。两处都存了粮和桐油。柳沟的掌柜姓黄，横塘的管事姓孙。两个人都是顾长河从漕帮带出来的旧人。”缺耳水鬼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他说完，偏头看了看另外两个水鬼。那两人没吭声。

梁佑把这两个位置记下。他站起来，把铃绳系回腕上。苗小昭已经把另外两个水鬼的伤也处理了，正把药箱扣上。梁佑走到仓库门口，朝赵铁柱招了招手。赵铁柱跑过来。梁佑把柳沟和横塘的位置告诉他，让他记在糙纸上。赵铁柱掏出炭笔，蹲在地上写了两行，站起来把糙纸递过来。梁佑看了一眼，折好收进袖中。

“柳沟那个，派人去盯着。横塘那个，让周都头带人去。船坞里若有人在造新船，连船带料一起扣了。人押回来，船拆了。”

赵铁柱应了一声，跑去找周都头。梁佑走回仓库里面，在缺耳水鬼面前蹲下来。这人正低头看着自己肩上新缠的纱布，手指在纱布边缘按了按。

“鲨齿岛上的船台，还有多少人在。”

“不多。顾长河昨天带出来的人是他最后一批。岛上还剩十几个看船台的，都是工匠。他们不上船，只管造船。船台搭在岛西深水湾里，湾口的暗桩没撤。你们要上岛，得从南边暗流绕进去。涨潮的时候能走小船。退潮就搁浅。”

梁佑把话记在心里。他站起来，朝苗小昭点了点头。苗小昭把药箱提起来，跟着他出了仓库。日头偏西，码头的石板被晒得发烫，脚踩上去能觉出热。赵铁柱带着老张头和几个后生把仓库后面的铁皮归拢到一处，用草席盖上。孙老头在巷口把烟锅子磕了磕，灰烬落在石板缝里，被风吹散。周德才提着空药膏瓦罐从码头往回走，路过仓库门口时探头看了看那三个俘虏，摇了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梁佑走到栈桥尽头，面朝河口方向。周都头带人去了横塘，码头上还剩赵铁柱和老张头守着。姜云儿在仓库后面把拆下来的铁皮一块一块码齐，短剑搁在膝盖上，右肩的纱布透出一小块淡红。苗小昭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来，把纱布重新拆开看了一眼。伤口边缘已经合了，没再渗血。苗小昭把新纱布缠上，打了个结，把袖子放下来。

“今晚别下水。”

“顾长河跑了。河口清了。今晚不下水。”

苗小昭站起来，在姜云儿旁边蹲了一阵。两人看着仓库外面的码头。日头从西边沉下去，把码头的石板照成一片暗红。赵铁柱把最后一捆缆绳收进仓库，在门槛上坐下来，掏出干饼啃了两口。老张头蹲在栈桥正面，竹竿搁在膝头，眯着眼打盹。孙老头在巷口把烟锅子重新点着，火光一明一暗。周德才的药铺里透出一点灯光，王半仙在诊台后面翻药方册子，翻一页抓一味药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梁佑从栈桥上走回来，在仓库门口站了站。他偏头看了看县衙方向。前堂的灯亮着，从巷口能看见一小片黄光。苏渺渺在灯下坐着，面前摊着田册和账本，手里捏着笔。苏衍在旁边翻县志。魏子敬在修田册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走到姜云儿和苗小昭旁边，在石阶上坐下来。

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膝头，偏头看着他。

“柳沟和横塘的人，什么时候去。”

“横塘让周都头去。柳沟我让曲货郎先盯着。顾长河手里只剩一个鲨齿岛。船台一拆，他在海上就没地方造新船了。撑不了多久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侧袋里的纱布卷重新码了码，扣好搭扣。她靠在石阶上，偏头看了看码头的水面。日头彻底沉下去，河口的暗下来，只有码头这边的灯还亮着。姜云儿从仓库后面走过来，在梁佑另一边坐下来。三人并排坐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。赵铁柱在门槛上啃完干饼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来往栈桥正面走。老张头在栈桥上打了个哈欠，把竹竿往膝头搁了搁。孙老头在巷口把烟锅子灭了，站起来往集市方向走。周德才的药铺门口，王半仙把药方册子合上，吹了灯。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膝头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姜云儿偏头看着那串铜铃，伸手拿了一颗，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内侧，又搁回去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脚边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头。

“横塘那边要是扑空了怎么办。”姜云儿道。

“扑不空。水鬼交代的时候另外两个没吭声。默认了。”

“万一顾长河提前递了信呢。”

“他昨天才跑。泡了水。右臂的伤没好。他比我们慢。”

姜云儿没再问。她站起来，把短剑往腰后一别，往栈桥正面走了。苗小昭提起药箱，跟着她走了几步，在栈桥入口处停下来，把药箱搁在石阶上，坐在药箱旁边。梁佑最后一个站起来，把外衫裹了裹，走到栈桥中间。

码头的灯全亮着。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，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。河口清了。最后一道暗桩，等周都头从横塘回来就能拆完。

梁佑把手伸进兜里，摸到苏渺渺那根红绳。绳头剪齐了，结打得紧。他把红绳从兜里拿出来，系在腕上，他偏过头，朝县衙方向看了一眼。前堂的灯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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