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苏渺渺说：夜莺也该有个名分

青阳城五月初七的日头从东边山脊上照下来，把县衙前堂的桌案晒得发烫。

魏绣绣坐在桌边，灰布短衫，头发用布条束着，脸上比在江心洲芦荡里见到时白了些，也瘦了些。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，指节处有一道新蹭的痕。桌角搁着一只旧布包，布包旁边是一卷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卷宗。苏渺渺坐在她对面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田册，手里攥着笔，但没写。

梁佑从前堂门槛上进来时，魏绣绣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目光移回苏渺渺脸上。苏渺渺搁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梁佑旁边。

“绣绣从京城来的。前日到的盐城，昨日转青阳。她带了孙怀仁一案的判词抄本，还有都察院存档的最后一卷。”苏渺渺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案子结了，但卷宗里还有一个人名没对上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，在魏绣绣对面坐下来。他拿起那卷卷宗，拆开油纸，翻开。里面是孙怀仁案的最后一批文书，判词、供状、物证清单，每一页都盖了都察院的印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梁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页脚有一行小字，是另一个人写的，墨色比前面新。上面写着：“苏衍案发时，经手密函递送的司礼监内侍，名单另附。该内侍至今在逃。”

“这个内侍，是谁？”梁佑把卷宗推回给魏绣绣。

魏绣绣把卷宗收好，搁回布包里。“姓刘，叫刘全。司礼监的传信太监，当年替孙怀仁往太傅府递过三回密函。太傅案发之后，他消失了。都察院翻遍京城的户籍册子，没找到这个人。我在京城跑了半个月，最后在一本旧宫册的夹页里找到他的名字。他在司礼监干了十二年，太傅案前半年告病出宫，之后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
苏渺渺在梁佑旁边坐下来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糙纸，展开，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，写着几行字。她把纸推到梁佑面前。

“绣绣查到的线索，我补了后半截。刘全出宫之后，化名刘三全，在江州城南开了间茶铺。茶铺的地址就在周伯茶摊隔壁的巷子里。周伯的茶摊，你还记得。”

梁佑把糙纸拿起来看了一遍。刘三全。周伯茶摊隔壁巷子。太傅案前半年出宫。他放下纸，偏头看着魏绣绣。

“你从京城到盐城，再从盐城到青阳，走了几天？”

“七天。路上没停。”

“你一个人？”

“我一个人。孟家娘子给我备了路引和盘缠。苗小昭在清化坊留了一包药给我，我路上没病。”

梁佑把糙纸折好收进袖中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前堂门口，面朝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，把日头挡了大半，树影落在青石板上。苏衍坐在西厢房门口，手里捧着县志，听见前堂的说话声，偏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翻页。魏子敬在东厢房修田册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。

苏渺渺跟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人在门槛上站了一阵。苏渺渺偏头看着他。

“刘全在江州。周伯的茶摊还在。人还没跑。”

“你想让我去江州？”

“我去。”苏渺渺道，“刘全这个人，认得太傅府的人。我爹当年在府里见过他，我也见过。我去江州，周伯认得我。刘全若在隔壁巷子里，周伯能帮我认人。”

梁佑偏头看着她。苏渺渺的侧脸被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她病好了之后，人还是瘦，但腰板挺着。梁佑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苏渺渺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把他的手挡开。

“你病刚好。”

“病好了。苗小昭说的。脉象稳了，能走远路。”

梁佑没有立刻接话。他走进前堂，在桌边坐下来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好。魏绣绣坐在对面，把布包里的卷宗重新取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那行小字。

“这个刘全，还有一件事。他出宫之前，从司礼监的档案库里抄了一份东西。那份东西后来不见了，孙怀仁查过，没查到。我翻了半年的旧档，在一本查抄清单的夹页里发现一行批注，写着‘刘全带走密档一册，内记太傅案发前后所有经手人往来’。那册密档，可能还在他手里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了看苏渺渺。苏渺渺站在门槛上，面朝院子。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她的肩上。

“我去江州。带苗小昭。绣绣留在青阳，帮魏先生整理卷宗。你留县衙，前堂的事你管。”苏渺渺转过身来，把话说完，走到桌边，把魏绣绣面前的卷宗收好，搁进布包里，推给魏绣绣，“绣绣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刘全的样貌，你按旧宫册上的描述画一张像。画好了给梁佑。他去江州之前，得知道刘全长什么样。”

魏绣绣点头。她把布包收好，站起来，走到东厢房找魏子敬借纸笔。苏渺渺在桌边坐下来，把田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蘸墨，开始写江州之行的安排。梁佑坐在对面，把铃绳系回腕上。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的侧脸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走得很快，笔迹清隽，和从前在青阳账台后面写字时一模一样。

午后，苗小昭从药铺回来。她听说要去江州，没多问，把药箱打开，清点里头的药瓶和纱布。姜云儿从码头回来，在院子里碰到梁佑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苏姐姐去江州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让她一个人？”

“她带苗小昭。我留青阳。码头和河口的事还没完，周都头去横塘还没回来。柳沟那边曲货郎盯着。青阳不能没人。”

姜云儿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，在手里转了一下，插回去。她走到井台边，弯腰打了一桶水，提到廊下，搁在苗小昭脚边。苗小昭把药箱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木桶让地方。两人在廊下蹲着，一个清点药瓶，一个擦短剑。日头从槐叶间漏下来，照在青石板上，亮了一截又暗下去。

入夜后，苏渺渺把行装收拾好，搁在西厢房的床角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把魏绣绣画好的刘全画像又看了一遍。画像上的男人四十来岁，面皮白净，下巴蓄着一撮短须，眉眼平平，丢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。苏渺渺把画像折好，收进袖中。梁佑走进来，在床边坐下来。两人在灯下坐了一阵。

“到了江州，先找周伯。周伯的茶摊在府衙后巷。刘全的茶铺在隔壁巷子，门脸朝南，挂蓝布帘子。周伯认得他，你让周伯带你去。别自己先摸过去。”梁佑道。

苏渺渺点头。她把袖中的画像又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折好，搁在床头矮凳上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你在青阳，把码头守好。周都头从横塘回来之后，让他带人去鲨齿岛。船台拆了，顾长河就没了退路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苏渺渺把灯芯挑矮了些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巷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桌上的灯吹得矮了一截。她站在窗边，背对着梁佑，站了一阵。然后她转过身来，走到床边，坐下来。梁佑把她的手拉过来，搁在自己掌心里。苏渺渺的手指凉而细，指腹上有薄茧。她握了握他的手，松开。

“明日走。走水路到江州，快则五天。”苏渺渺把被子抖开，铺好，“今晚早点睡。”

梁佑把灯吹了。两人在黑暗中躺下。苏渺渺侧身面朝墙，过了一会儿翻过身来，面朝他。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，十指扣紧。梁佑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。窗外巷子里的更鼓敲了两下。西厢房里没有声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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