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苏渺渺再赴京城，梁佑在码头送行

青阳码头在五月十三的早晨挤满了人。

天还没亮透。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只露了一线，把河面照成灰白。芦苇丛里的雾气贴着水面往上游走，被早起的渔船冲开几道口子。栈桥两侧的木杆上还亮着几盏没灭的灯，灯罩上蒙了层薄灰。赵铁柱蹲在栈桥最外头的石阶上，手里捏着缆绳，朝上游方向张望。老张头扛着半筐新挖的红薯从南坡赶来，裤腿上沾着泥，红薯搁在筐里还带着露水。孙老头在巷口支起烟锅子。周德才提着一瓦罐药膏搁在码头石阶上。曲货郎从临江赶回来，包袱里塞了两包桂花糖。

苏渺渺站在栈桥入口处。素色布衫，头发用木簪别着，包袱搁在脚边。苗小昭蹲在她旁边，把药箱打开，重新清点药瓶和纱布。苏衍站在县衙门口，灰布长衫的袖口扎着，手里捏着那封写好的信。魏子敬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修好的田册。魏绣绣提着苏渺渺的包袱，站在栈桥另一边，眼睛看着河面。

梁佑从仓库后面走出来。昨夜睡在码头，外衫上沾着干草屑。他走到苏渺渺面前站定。

“人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苏衍从县衙门口一步一步走过来。步子不快。稳。他走到苏渺渺面前，把手里那封信递过去。苏渺渺接过来收进袖中。苏衍看了她一阵，偏头看了看苗小昭，又看了看栈桥上的赵铁柱和老张头。

“到了京城，先找孟家娘子。孟大人那边，信递了就行。密档交到都察院，递完就回来。别在京城多待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苏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旧铜锁。莲花纹。锁孔磨得发亮。他把铜锁搁在苏渺渺手心里。

“你娘的。带上。”

苏渺渺把铜锁收进袖中，和信放在一处。她低下头，把铜锁在袖子里按了按。再抬起头时，眼眶有些红。泪没掉。

姜云儿从码头西侧走过来。今天没穿短打，换了件干净灰布衫，袖子放下来遮着右肩的旧伤。她走到苏渺渺面前站定。

“码头的事有我。河口的事有周都头。你走了，青阳乱不了。”

“别下水。苗小昭走之前给你留了药，在药铺柜子里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苗小昭从栈桥上站起来，把药箱背好。她走到梁佑面前，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心里。那根红绳，从铃绳上解下来的那截。绳头重新系了结，剪齐了。

“系着。铜铃响的时候，我听得见。”

梁佑把红绳系在腕上，和铃绳并在一处。苗小昭退后一步，站回苏渺渺旁边。苏渺渺弯腰把包袱提起来搁在肩上，走到梁佑面前。两人隔了半步远。晨风从河面上过来，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。梁佑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苏渺渺没有躲。

“到了京城，把密档递了。孟家娘子那边，替我带个好。赵婆婆的药牌，还她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青阳的事，你盯着。码头、河口、薯田、集市。别自己扛。赵铁柱在，老张头在，孙老头在，云儿在，周德才在，曲货郎在。你身边不缺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苏渺渺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。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会。退后一步，转身朝栈桥走去。苗小昭跟在她身后。苏渺渺跳上乌篷船，在船头站定。苗小昭把药箱搁进篷里，蹲在船尾解缆绳。赵铁柱把缆绳往船上一抛。船身离开栈桥，顺水往东走。

苏渺渺站在船头，面朝青阳方向。她没有挥手。只是站在那儿。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。苗小昭从篷里探出头来，把竹篮里的桂花糖拈了一颗塞进嘴里。

乌篷船越走越远。赵铁柱蹲回石阶上，把缆绳盘好。老张头把红薯筐扛上肩，往南坡走。孙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来往集市走。周德才提着空药膏瓦罐往药铺走。曲货郎把桂花糖分给码头上的船工，一人一颗。魏绣绣站在栈桥上，看着船消失的方向，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。

梁佑站在栈桥尽头，面朝河面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河口的雾照散了。他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栈桥栏杆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姜云儿从码头西侧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住。两人看着水面。河口方向，周都头带人在浅滩上把最后一道索收起来。大船上的铁皮已经拆完了。沉船卡在航道里，被水草缠住。

姜云儿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苏姐姐走了。你一个人在县衙，行不行。”

“不行也得行。青阳的事还没完。周都头从横塘回来，鲨齿岛的船台得拆。柳沟那个暗桩还没动。顾长河人在海上。这些事，等苏姐姐回来之前得办完。”

姜云儿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，在手里转了一下，插回去。她走到栈桥栏杆边，把梁佑搁在栏杆上的铃绳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内侧，搁回去。

“拆船台，我去。鲨齿岛的水路我熟。周都头的人跟我一起。你留在青阳，把码头和集市盯着。柳沟那个，让曲货郎继续盯。等船台拆了，顾长河在海上就没了根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姜云儿。右肩膏药在日头底下泛着暗色。两人在栈桥上站了一阵。码头的灯全亮着。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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