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姜云儿夜袭鲨齿岛，一把火烧船台

青阳河口在五月十六的寅时起了东南风。

风从海面上推过来，芦苇丛被吹得往西倒。叶子互相抽打，沙沙响个不停。河口岸边那堆篝火的灰烬被风吹起来，黑灰混着细沙打在栈桥木桩上。赵铁柱蹲在栈桥最外头的石阶上，把缆绳往木桩上多绕了两圈，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天边泛着灰白，东南方向压着一层厚云。

姜云儿从仓库后面走出来。今天换了件深灰短打，袖口扎得紧，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。右肩的膏药撕了，只缠了层薄纱布，外面罩着外衫。短剑别在腰后，腰间还多了一把匕首，是苗小昭走之前塞给她的。

“风向不对。”赵铁柱偏过头看她。

“东南风。顺风走三天。”

“风太大。船晃。”

“晃也得走。拖一天，顾长河多造一条船。”

她走到栈桥尽头，面朝河面。周都头带着十个老兵已经在乌篷船上等着了。船是青阳码头挑的最快一条，两舷各架四支桨。船上搁着两桶火油和几捆浸了油的麻布，用油布盖着。

姜云儿跳上船，在船头蹲下来。周都头从船中走过来，在她旁边蹲下，把一卷糙纸展开。盐城老舵手画的鲨齿岛细图。

“顺风三天。第三天傍晚到南边暗流入口。涨潮进去，退潮之前出来。”周都头的手指顺着暗流的位置比了比，“湾口暗桩还在。从南边绕。进去直接奔船台。放火。烧完就走。”

“工匠呢。”

“不恋战。”

“他们没兵器。”

周都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想带回来。”

“带回来干什么。造船的，放回去还给顾长河？”

“那你问。”

“问清楚再走。”

周都头把图收起来。朝船夫打了个手势。船夫解了缆，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栈桥，顺风往东走。赵铁柱站在栈桥上看着船影缩成一个小点，把缆绳盘好，转身往码头走。

船在水上走了三天。

头两天顺风。第三天午后风向转了，从东边横着吹过来，船身被浪打得左右偏。周都头让船夫收了帆，靠桨走，贴着海岸线慢慢摸。日头偏西时，鲨齿岛的轮廓从海面上拱出来，灰扑扑一片。岛西边的深水湾被两座矮崖夹着，湾口窄。湾口外面的暗桩露出水面半尺，挂着几缕烂渔网。

“到了。”姜云儿蹲在船头，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。

周都头朝船夫比了个手势。船夫把桨压轻，船身贴着暗流入口慢慢滑进去。暗流的水色比周围深，水面下有一股往东推的劲。湾里黑，崖壁把日头挡了大半。船台的轮廓从暗处露出来。几根粗木桩打进泥里，桩上架着横梁，梁上搁着三条还没完工的船壳。船壳旁边堆着桐油桶、铁钉筐和杉木板。十几个工匠蹲在船壳旁边打磨船板。船台外围站着两个看守。

“几个看守。”姜云儿压低声音。

“两个。”

“工匠呢。”

“十二个。没兵器。”

“我摸过去。你带人断后路。”

周都头点了一下头。姜云儿把短剑咬在嘴里，翻身入水。水冷。她贴着湾壁游过去，摸到船台外围的木桩，从水里探出半个头。打瞌睡的看守背对着她。蹲在油桶旁边那个正低头数铁钉。

姜云儿从水里蹿上来。左手捂住打瞌睡那人的嘴。右手的短剑从背后送进去。那人挣了两下，不动了。蹲在油桶旁边的看守听见动静刚站起来，周都头从侧面摸上来，一刀柄敲在他后颈上。

姜云儿把短剑从死人身上拔出来，朝船台上的工匠们喊了一声。

“都别动。”

工匠们全愣住了。刨子掉在地上。铁钉筐被踢翻，钉子撒了一地。十几个人蹲在船壳旁边。

“谁是领头的。”

没人出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从人群里站起来，手里还捏着刨子。

“我。”

“顾长河给你们多少钱。”

“没给钱。管饭。造船的料是他出的。”

“船台烧了，你们怎么办。”

瘦老头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往桐油桶上泼火油的周都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知道顾长河在哪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他只管收船。不收船的时候不来。”

姜云儿看了他两息。周都头把最后一桶火油泼在船壳上，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姜云儿转回身，对瘦老头道：“带着你的人，从湾口南边游出去。往盐城方向走。天亮之前能到。”

“船呢。”

“船我们收了。你们走陆路。”

瘦老头看了她一眼。没再问。转身朝工匠们挥了挥手。十二个人从浅滩上站起来，蹚着水往湾口南边摸。姜云儿看着他们游出湾口，消失在暗流外面的深水里。

周都头把火折子递过来。姜云儿接过去，蹲在浸了油的麻布旁边。火折子吹了一口。火苗窜上来。她把火折子搁在麻布上。火从船壳底下蹿起来，舔上桐油桶。轰地一声炸开。浓烟从湾底升起来，被崖壁挡着往湾口方向涌。

“走。”周都头朝她喊了一声。

姜云儿转身往湾口跑。火势从船台蔓到栈桥。她跑到湾口时暗流的水位已经退了一截，船身搁在浅水里。船夫正拼命往外推。姜云儿跳进水里，和周都头一起把船推到深水处。火光把湾口的水面照得通红。船身离开暗流入口，顺潮水往南走。

姜云儿蹲在船尾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鲨齿岛西边的湾里，三条船壳烧成了三堆炭。船台塌了。栈桥烧断了。

周都头蹲在旁边，把水囊递过来。“喝一口。”

姜云儿接过去灌了两口。

“那帮工匠，你真放？”

“放。他们不知道顾长河在哪。杀了也没用。”

“顾长河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
船往南走了半宿。天亮时靠上盐城东边一个小渔港。周都头带人把船藏进港汊里。姜云儿蹲在船头，把短剑上的血涮干净。右肩的纱布在打斗中蹭掉了，旧伤露出来，被海水泡得发白。她从怀里摸出苗小昭留的那瓶药膏，拧开盖子往肩上抹了一层。药膏凉。渗进伤口里，火辣辣地疼。她把纱布重新缠上，用牙咬着布条一头打结。

“船台烧了。”周都头把最后半块干饼掰开，递了一半过来，“顾长河在海上没地方造船了。”

“他还有柳沟和横塘。”

“横塘的船坞我让人去拆了。柳沟那边曲货郎在盯着。两个暗桩一拔，顾长河在陆上也没了根。”

“他人呢。”

“还在海上。不知道躲在哪座岛礁上。”

“那就慢慢找。”

姜云儿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，站起来走到船头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。渔港里的渔船开始出海，号子声从港口传过来，一长一短。

“回青阳。”她道。

周都头朝船夫打了个手势。船夫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港汊，顺着海岸线往西走。姜云儿蹲在船头，把铃绳从怀里摸出来。那是梁佑的铃绳，她走之前从他腕上解下来带上的。

船往青阳方向走。海风从背后推着。青阳在三百里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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