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拆了船坞，顾长河在海上成了孤魂

青阳城五月十八的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，把县衙前堂的桌案晒得发烫。

魏子敬坐在桌边修田册。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。苏衍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捧着县志。前堂的门开着，老槐树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。赵铁柱蹲在门槛上啃干饼，眼睛盯着巷口方向。

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赵铁柱把干饼往怀里一塞，站起来探出头去。巷口跑进来一个人，灰布短打，裤腿上全是泥。周都头带的老兵，姓陈。

“大人呢。”

“码头。仓库后面。”赵铁柱朝码头方向偏了偏头。

陈老兵转身就往码头跑。赵铁柱跟在后面。两人穿过早市，拐进码头巷子，跑到仓库后面。梁佑蹲在仓库门口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周都头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捏着一卷糙纸。

陈老兵跑过来站定，喘匀了气。

“横塘拆完了。船坞里三条半成品的船壳，两条上了桐油，一条刚架好龙骨。桐油桶全掀了。龙骨拆了。船壳烧了。仓库里三十桶桐油，五十筐铁钉，全沉进横塘底下的淤泥里。管事姓孙，抓住了，绑在船舱里，带回来了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偏头看着周都头。周都头把糙纸展开，手指点着图上船坞的位置。

“横塘的船坞不大。比鲨齿岛那个小。三条船壳都是平底货船，吃水浅，跑内河用的。顾长河在岛上造大船，在横塘造小船。大船跑海，小船跑内河。两路并进。现在两条路都断了。”

梁佑把糙纸收好站起来，走到仓库门口，面朝横塘方向。日头偏西，把码头的石板照成一片暗金。

“柳沟那边，曲货郎回来了没有。”

“还没有。我让他在柳沟多盯两天。柳沟的干货行比横塘的船坞小，可顾长河在那存了粮。三十石米，二十石面，十几坛腌菜。掌柜姓黄，是顾长河从漕帮带出来的旧人。曲货郎说，姓黄的这两天在收拾东西，像是要跑。”

“粮不用拆。让曲货郎盯着。姓黄的若跑，就让他跑。粮留下，发给青阳的孤老和船工。顾长河在海上没了船台，在陆上没了暗桩和粮。他手里剩的那几条船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
周都头点头，把糙纸折好收进怀里，朝身后的老兵打了个手势。陈老兵把绑在船舱里的孙管事押到仓库后面，绑在柱子上。孙管事四十来岁，面皮白净，下巴蓄着一撮短须，手背上没有茧。

梁佑走过去，在孙管事面前蹲下来。孙管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又垂下去。

“顾长河在海上还有几个落脚点。”

孙管事不答。梁佑没催。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门框上，铜铃排成一排。孙管事偏头看着那串铜铃，看了很久。日头从西边照过来，把铜铃照得发亮。

“三个。”孙管事开口了，嗓子干哑，“除了鲨齿岛和横塘，还有一个在东海边的鹰嘴礁。那地方是个荒礁，平时没人去。顾长河在礁上搭了个草棚，存了水和干粮。他若在海上撑不住，会往鹰嘴礁跑。”

梁佑把这三个位置记在心里，把铃绳系回腕上，朝周都头点了一下头。周都头带人把孙管事押回仓库后面。赵铁柱从栈桥上跑过来，把糙纸和炭笔递给梁佑。梁佑把鹰嘴礁的位置记在糙纸上，折好收进袖中。

入夜后，梁佑坐在县衙前堂的桌边。魏子敬把田册收进柜里。苏衍把县志搁在桌角。前堂比平时安静。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，偏头看着窗外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码头的灯也亮着。

姜云儿从码头回来。她把河口最后一道索收进了仓库，把周都头的老兵送回盐城。她走到县衙门口，在门槛上站了站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横塘拆了。柳沟的粮，曲货郎明天带人运回来。顾长河在海上只剩一个鹰嘴礁。礁上没水没粮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他要是往鹰嘴礁跑呢。”

“那就去鹰嘴礁找他。”

“你右肩的伤。苗小昭走之前留了药。”

“知道。今晚让王半仙换。”

两人在前堂门口站了一阵。赵铁柱从码头回来，在院子里把缆绳盘好搁进仓库。老张头从南坡回来，把锄头靠在墙根，往厨房走。孙老头在巷口把烟锅子灭了，站起来往集市走。周德才的药铺门口，王半仙把药方册子合上，吹了灯。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门槛上。姜云儿偏头看着那串铜铃，伸手拿了一颗，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内侧，搁回去。

“明日曲货郎运粮回来。柳沟的粮分给孤老和船工。县衙门口支个棚子。让周德才和王半仙盯着发。老张头管南坡。孙老头管集市。码头和河口有我。你歇一天。”

“顾长河的事结了之后，我想去一趟盐城。老舵手说请我喝酒。他当年给我爹撑过船。”

“去。码头的事，赵铁柱盯着。”

姜云儿点头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，偏过头。

“梁佑。粮发完了，棚子拆了，码头清了。你要是闲得慌，去把苏姐姐那本账册翻翻，有没有需要补的。”

“补什么。”

“补什么你自己想。”

她推门进了屋。梁佑站在院子里，面朝码头方向。码头的灯全亮着，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。远处青阳河面上，夜巡船正慢慢走。船头一盏风灯，光在水面上拖了一道细长的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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