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礁上抓顾长河，梁佑在海上审了他

鹰嘴礁在东海深处，离盐城海岸约莫半日船程。

天没亮透，青阳码头已经有人走动。赵铁柱蹲在栈桥最外头的石阶上，把缆绳往木桩上多绕了两圈，又检查了一遍船头的桐油灯。周都头带的八个老兵已经在乌篷船上各就各位，船身窄，吃水浅，两舷各架四支桨，船尾搁着两桶淡水和一包干饼。苗小昭蹲在船头，把药箱打开，重新清点了一遍纱布和药瓶。梁佑从码头巷子里走出来，身上穿了件灰布短打，袖口扎紧，腰间别着短刃，铃绳系在腕上，铜铃被布条裹住，不响。

苏渺渺站在栈桥入口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灯罩上蒙了层薄纸，光透出来柔和。姜云儿从码头西侧走过来，右肩的膏药换了新的，袖子放下来遮着，手里攥着根竹竿，竿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淡粉。她在栈桥入口站了站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鹰嘴礁周围水浅，暗礁多。大船进不去，得换小船。周都头的人带了三张渔网和二十根竹签，防着顾长河在水下做手脚。”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，“你到了礁边，别急着上去。先让周都头的人下水探一圈。顾长河在礁上待了这么多天，没水没粮，人肯定虚。但越是虚的人，越会拼命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栈桥栏杆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苏渺渺走过来，把风灯搁在栏杆上，从袖中摸出那截红绳，重新系在他腕上，和铃绳并在一处。她系得很慢，绳头剪齐了。

“三天。三天之内回来。苗小昭跟着你，药箱里备着安神丸和止血药。你身上那道旧伤，在江州拼刀子落下的，阴天会疼。苗小昭知道怎么按。”苏渺渺退后一步，偏头看了看苗小昭。苗小昭把药箱扣好，背在肩上，朝苏渺渺点了一下头。

梁佑跳上船，在船头站定。赵铁柱解了缆绳，跳到船尾，抄起一支桨。周都头朝船夫打了个手势。船夫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栈桥，顺水往东走。苗小昭蹲在船中，把药箱搁在膝头。梁佑站在船头，面朝青阳方向。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，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。苏渺渺站在栈桥入口，风灯搁在栏杆上，光照着她的侧脸。她没有挥手，只是站在那儿，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。姜云儿站在她旁边，竹竿搁在脚边，朝船的方向偏了偏下巴。船越走越远，码头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，灯影融在晨光里，分不清哪是灯哪是天。

船在水上走了三天。头两天顺风，桨不用使大力。第三天午后，风向转了，从东边横着吹过来，船身被浪打得左右偏。周都头让船夫收了帆，靠桨走，贴着海岸线慢慢摸。日头偏西时，鹰嘴礁的轮廓从海面上拱出来，黑黢黢一片，像只趴在水面上的老鹰，嘴尖朝东，翅展朝西。礁石上光秃秃的，没有树，没有草，只有几块大石头叠在一起。石缝里搭着一个草棚，草棚的顶已经被海风吹烂了大半，露出底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棍。

赵铁柱蹲在船头，眯着眼看了一阵。

“棚里有人。烟。”

草棚旁边升着一缕极细的烟，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铜铃用布条裹着，搁在船板上。他朝周都头点了一下头。周都头带人把船泊在礁石南边的浅水区，两个老兵先下水，贴着礁石摸了一圈，回来汇报说礁石北面有一道暗流，退潮时能把小船往东推，涨潮时能把船往西推。顾长河若想跑，只能从北面下水，借暗流往东走。

梁佑把短刃从腰间抽出来，攥在手里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船中，从侧袋里取出纱布和止血药，按类摆在船板上。赵铁柱带人从船头摸上礁石，贴着石壁往上走。梁佑跟在后面，周都头带人从礁石北面绕过去，堵住退路。

礁石顶上的风比海面上大。梁佑爬上最后一块大石头时，草棚就在眼前。棚门半掩着，里头黑乎乎的，只有那缕烟从棚顶的破洞往外冒。棚门口蹲着一个人。灰白头发，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，左手攥着一柄短刀。顾长河。他比在青阳河口时瘦了一大圈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全是灰白的胡茬。吊着的右臂袖子空荡荡的，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侧。他的左手里那柄短刀刃口卷了，刀柄上缠着黑布，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。他面前搁着一只破碗，碗底有半指深的浑水。脚边散着几根啃过的鱼骨头。

顾长河抬起头来。他看见梁佑，没有站起来。他的嘴唇干裂，起了白皮，嘴角有一道旧伤，结了黑痂。他盯着梁佑看了一阵，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又哑又干，像被海风磨过的石头。

“梁佑。你找到这儿了。”

“鹰嘴礁。孙管事说的。”

“孙管事嘴不严。我早该把他扔海里。”顾长河把短刀往地上一插，刀尖没进石缝里。他偏头看了看礁石北面，周都头的人已经从暗流那边绕上来了。赵铁柱带人堵住了礁石南面的路。顾长河收回目光，看着梁佑。

“你是来抓我的，还是来杀我的？”

“都不是。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
“问什么？”

“贺公公辞官之前，递了一道折子。折子里除了太傅案和孙怀仁的罪证，还夹了一份东西。那份东西，是司礼监这些年在沿海各埠头的暗桩名单。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，是鹰嘴礁。我查了三个月，没查到鹰嘴礁的暗桩归谁管。顾长河，这份名单是你替司礼监收着的，还是孙怀仁给你的？”

顾长河的脸色变了。那层被海风磨出来的灰白底下浮起一层暗红。他的左手从短刀上收回来，搁在膝头，攥成拳头。

“你找到鹰嘴礁，就为了问这个？”

“对。名单上剩下的人，都在京城。你在海上跑了三个月，手里攥着这份名单，却不肯交出去。你没交给天权会，也没交给司礼监。你留着它，是想拿它换命。换谁的命？换你自己的。”

顾长河盯着梁佑。他的左拳在膝头上慢慢松开，又攥紧。海风从礁石顶上刮过来，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乱飞。他偏头看了看草棚，棚里搁着一只旧木箱，箱盖上落了层盐霜。他伸手把木箱拉过来，打开。箱里搁着一卷油布包，包得严实。他把油布包拿出来，搁在膝头，一层一层拆开。里面是一册薄薄的卷宗，封皮上没写字，纸色发黄，边缘起了毛。

“名单在这里。司礼监在沿海七个埠头的暗桩，从盐城到泉州，每一个的掌柜名字、暗号、存货地点，全在上头。我替孙怀仁收了六年。孙怀仁倒了之后，我本来想拿它跟天朝换一条命。可你们把鲨齿岛烧了，把横塘拆了，把柳沟的粮也分光了。我手里只剩这册名单，和这一只破碗。”顾长河把卷宗推过来，搁在礁石上。他收回手，搁在膝头，偏头看着海面。

梁佑把卷宗拿起来，翻开。第一页上写着盐城埠头的暗桩名字和暗号，第二页是双溪，第三页是泉州。翻到最后一页，鹰嘴礁。名字旁边注着一行小字：“顾长河，永和十三年接管。存粮三十石，淡水二十缸，桐油十桶。”梁佑把卷宗合上，收进怀里。

“名单我收了。你手里的暗桩全拔了。鹰嘴礁上没水没粮，你撑不了多久。跟我回青阳。码头上的事，等朝廷来问。”

顾长河没有动。他偏头看着礁石北面的暗流，潮水正在退，水面上的泡沫被海风推着往东走。他把左拳慢慢松开，掌心全是汗。

“回青阳。回码头。回那个被我烧了船、凿了底、抢了货的地方。梁佑，你让我回去，是让我站在码头上，让青阳的船工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了。”

“你烧了船，船修好了。你凿了底，底补好了。你抢了货，货分给孤老了。码头上的灯，现在全亮着。你回去看看。”

顾长河盯着梁佑。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一处又分开。赵铁柱从礁石南面走上来，手里攥着缆绳，站在梁佑身后。周都头带人从北面围过来，把草棚围住。顾长河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打颤，左臂撑着礁石才站稳。他把短刀从石缝里拔出来，刀尖朝下，搁在脚边。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梁佑。

“鹰嘴礁上还有一样东西。草棚底下，石板下面，我埋了一坛淡水。没舍得喝。你拿去，给船上的人。回程三天，够用。”

梁佑朝赵铁柱点了一下头。赵铁柱带人把草棚底下的石板掀开，摸出一坛封着泥的淡水，搬到船上。顾长河最后一个离开礁石。他站在船尾，面朝鹰嘴礁，一直看到礁石缩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。海风从背后推着船往西走，桨声一下一下，闷在船舷上。苗小昭从药箱侧袋里取出纱布和药瓶，走到顾长河旁边，把他吊着的右臂解开，重新上药。伤口边缘发白，肉芽长得不好。苗小昭上了药，缠了新纱布，用牙咬着布条一头打结。顾长河偏头看着她。
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“苗小昭。青阳医馆的。”

“青阳医馆。苗小昭。”顾长河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。他偏头看着梁佑，“你身边的人，一个比一个难缠。”

梁佑站在船头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船板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日头从西边沉下去，把海面染成一片暗金。苗小昭把药瓶收好，走到船头，在梁佑旁边蹲下来。她把药箱搁在膝头，偏头看着海面。

“名单拿到了。顾长河也抓了。回青阳之后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她的侧脸被日头照着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苗小昭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。

“名单交到都察院。顾长河押到京城。鹰嘴礁的事结了。然后去盐城，找那个姓贺的。调令的事，该有个了断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扣好，搁在船板上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船中，在顾长河旁边坐下。顾长河已经靠着船舷睡着了，呼吸沉而匀。苗小昭把一件旧外衫搭在他肩上。海风从背后推着船往西走，桨声一下一下，闷在船舷上。赵铁柱蹲在船尾，把缆绳盘好。周都头带人把渔网和竹签收进舱里。船往盐城方向走，日头从海面上彻底沉下去。苗小昭偏头看着梁佑，把手里那截红绳从腕上解下来，系回他铃绳上。铜铃碰红绳，响了一串。

“到了盐城，先找老舵手。他说请你喝酒。青阳的事，有赵铁柱和云儿盯着。你走了三天，码头没乱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

“盐城的事办完，回青阳。苏姐姐在码头等着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膝头，扣好搭扣。船在海上慢慢走，桨声一下一下，闷在船舷上。日头从西边沉下去，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。赵铁柱蹲在船尾，把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。梁佑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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