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回信到了，苏渺渺在码头被围住了

青阳码头在五月廿三的午后被人堵了。

日头从西边斜着照过来，把栈桥上的木板晒得发烫，光脚踩上去能烙出泡。赵铁柱蹲在栈桥最外头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一根竹竿，竿头绑着红布条，朝上游方向张望。他旁边站着老张头和孙老头，一个扛着锄头，一个攥着烟锅子，三个人排成一排，把栈桥入口堵了大半。码头上的船工三三两两聚在仓库门口，伸着脖子看。周德才从药铺方向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瓦罐凉茶，搁在石阶上。

“来了。”赵铁柱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。

河面上钻出一条乌篷船。船头站着一个素色布衫的女人，头发用木簪别着，袖子放下来遮着手腕。苏渺渺。苗小昭蹲在船尾，药箱搁在膝头，手里攥着缆绳。船靠上栈桥，赵铁柱伸手接缆绳，把船身系稳。苏渺渺跳上石阶，在栈桥入口站定。她身后跟着苗小昭，药箱挎在臂弯里。

赵铁柱堵在栈桥入口，没让开。老张头和孙老头也堵着。苏渺渺偏头看着赵铁柱。

“让开。”

“夫人，您先别急。京城那边来了人，在县衙等着。不是孟家的人，是宫里出来的。穿着内侍监的衣裳，带了四个随从。说是来传旨的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，“周都头的人在码头外面拦了一道，没让那内侍进码头。人现在在县衙前堂坐着，魏先生陪着。苏太傅在厢房里没出来。大人说，让您先别去县衙。”

苏渺渺把袖子往上挽了挽。她偏头看了看苗小昭。苗小昭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。

“内侍监的人。姓什么？”

“姓贺。说是贺公公的远房侄儿。贺公公辞了司礼监掌印之后，这个人补了内侍监的缺。他带了旨意来，说是朝廷要嘉奖青阳，给大人升官。”

苏渺渺把袖子放下来。她走到栈桥栏杆边，面朝县衙方向。日头从西边照过来，把县衙方向的屋脊照成一片暗金。她站了一阵，偏过头来看着赵铁柱。

“大人呢？”

“在县衙前堂。跟那个姓贺的坐着。周都头带了四个人在前堂外面站着。大人说，等您回来再定。”

苏渺渺从栈桥上走下来，穿过码头，拐进县衙巷子。苗小昭跟在她半步之后。赵铁柱、老张头、孙老头跟在后面。周德才提着凉茶瓦罐也跟了上去。一行人走到县衙门口，苏渺渺停了一下。前堂的门开着，里头坐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面皮白净，下巴光溜，穿了件内侍监的灰蓝袍子，腰束玉带，脚踩黑面白底官靴。他身后站着四个随从，短打劲装，腰间佩刀。梁佑坐在桌子另一头，面前搁着那卷从江州带回来的密档，手里攥着铃绳，一颗一颗铜铃搁在桌面上。

苏渺渺跨进门槛。姓贺的内侍抬起头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两眼。

“这位就是梁夫人？”

“苏氏。”

“苏氏。太傅苏衍的女儿。本官在京城就听说过你。都察院堂上站了三天，口齿清楚，条理分明。孟大人都夸你。”姓贺的内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搁下，“本官这趟来，是替宫里传个话。太傅案平反，梁佑功不可没。朝廷有意提拔梁佑入六部任职。这是嘉奖，也是恩典。但梁佑前次拒了调令，吏部那边有人递了话，说梁佑‘恃功傲上’。本官今日来，就是替宫里问一句。这次的调令，梁佑接还是不接？”

苏渺渺走到桌边，在梁佑旁边坐下来。她把袖中的密档取出来，搁在桌面上，推到姓贺的内侍面前。

“这是太傅案最后一批密档。司礼监在逃内侍刘全的供状和往来文书。都察院已经收了副本，这是正本。贺公公辞官之前，亲自批的条子，让都察院收档。刘全现在在江州，周伯看着。人没跑。”

姓贺的内侍把密档翻开，翻了两页，合上。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
“太傅案结了。本官知道。但梁佑拒调令的事，宫里有人不高兴。苏氏，你在都察院站了三天，应该知道朝堂上的规矩。有功不赏，是寒了天下人的心。但赏了不接，就是打朝廷的脸。这一次，梁佑若再不接，青阳这块地方，以后的路就窄了。”

苏渺渺把密档收回来，搁在膝上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梁佑把铃绳从桌上拿起来，系回腕上。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前堂门口，面朝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，把日头挡了大半，树影落在青石板上。他在门槛上站了一阵，偏过头来。

“调令的事，等青阳河口的事办完再议。顾长河还在海上。鹰嘴礁没清，他随时可能回来。青阳不能没人守。我若走了，码头谁管？河口谁管？薯田谁管？集市谁管？苏太傅在县衙坐着，魏先生在修田册，赵铁柱守着码头，老张头看着南坡，孙老头管着集市。这些都是人。可这些人凑在一起，才叫青阳。我走了，青阳就散了。”

姓贺的内侍把茶碗搁下，站起来。他的随从把刀柄按了按。他走到前堂门口，在梁佑旁边站了站。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两个人的肩上。

“梁佑。本官替宫里带句话。这一次，你若不接调令，下次来的就不是本官了。是锦衣卫。”

梁佑偏头看着他。姓贺的内侍朝随从打了个手势，四个人先出了前堂。他自己在门槛上站了站，偏过头来。

“本官在盐城等三天。你想好了，让人递个话。过了三天，本官回京复命。届时宫里如何处置，本官管不了。”

他跨过门槛，沿巷子往码头方向走了。四个随从跟在后面。赵铁柱从院子里追出去，站在巷口看了一阵，回来汇报说人上了船，往东边去了。梁佑站在前堂门口，面朝院子。苏渺渺从桌边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廊下，蹲在井台边开始翻晒草药。姜云儿从码头回来，在院门口站了站，偏头看了看前堂的方向，没进去，转身往码头走了。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门槛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好。苏渺渺站在他旁边，偏头看着那串铜铃。

“你想好了？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盐城三天。周都头在盐城有人。老舵手也在盐城。你若不接调令，就得在三天之内把顾长河的事办完，再想个法子让宫里挑不出毛病。你若接，青阳这边得有人接得住。赵铁柱接码头，云儿接河口，我接县衙，苗小昭接医馆。前堂的事，魏先生和我爹管着。你走了，青阳不乱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她的侧脸被槐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苏渺渺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把他的手挡开。

“先办顾长河。鹰嘴礁的位置已经摸清了。周都头的人从横塘回来，船还在青阳码头停着。明天出海，三天之内回来。顾长河在礁上没水没粮，撑不了多久。人抓了，海上的线就断了。宫里那边，你替我递个话。就说青阳事毕，自当赴京。但在那之前，青阳不能没有人。”

苏渺渺点头。她把袖中的密档收好，搁进前堂的柜子里。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老槐树底下。日头偏西，把树影拉长。赵铁柱从巷口回来，在院子里站定。

“大人，那姓贺的走了。船往盐城方向去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明天一早，你跟我出海。带周都头的人。鹰嘴礁，三天来回。”

赵铁柱应了一声，转身往码头跑。梁佑站在槐树底下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。苏渺渺从堂屋里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人面朝码头方向。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，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。苗小昭蹲在井台边，把最后一包草药收进竹篮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泥，往自己屋里走。姜云儿从码头回来，在院门口站了站，偏头看了看前堂的方向，没进去，转身回了自己屋里。苏衍从西厢房出来，在前堂门口站了一阵，手里捧着县志，翻了一页，又合上，转身回了屋。魏子敬把田册收进柜里，提笔蘸墨，开始写新的文书。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好。苏渺渺站在他旁边，偏头看着那串铜铃。

“明日出海，带苗小昭。药箱里备着安神丸和止血药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三天之内回来。我在码头等你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弧度很浅，但眼底的光是亮的。两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阵。日头彻底沉下去，码头的灯全亮着，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。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铜铃碰铜铃，响了一串。他伸手把苏渺渺鬓角那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苏渺渺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，把他的手挡开。

“去吧。把顾长河的事办完。我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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