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贺内侍摊牌，梁佑接了调令

盐城港的早潮在卯时前后涨得最满。

海水漫过石阶最下面两级，把岸边泡得发软的缆绳头都淹了进去。码头上泊着几十条渔船和货船，桅杆挤得像林子，船工蹲在甲板上刮鱼鳞，刮下来的鳞片在日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。岸边的货栈一排接一排，门口堆着麻袋和木箱，搬运工扛着货在跳板上跑。梁佑的船靠上西栈房外面的窄码头时，日头刚从海面上拱出来，把盐城港的屋脊照成一片暗金。

赵铁柱先跳下船，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了两圈。苗小昭提着药箱跟着上了岸，回头把顾长河扶下来。顾长河右臂还吊着，左腿在礁石上磕过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周都头带人跟在后头，押着顾长河往栈房后面走。梁佑最后一个下船，站在石阶上，面朝盐城港的街面。日头照在他肩上，把灰布短打的纹理照得清楚。

何记船账的铺面还开着门。何伯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看见梁佑，把算盘搁下。他偏头看了看栈房后面被押着的顾长河，又看梁佑。

“鹰嘴礁的货？”

“货收了。人带回来了。名单在船上。”

何伯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账簿，翻开，把顾长河的名字和鹰嘴礁的暗桩记录划掉。他搁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铺面门口，朝码头东边指了指。

“姓贺的内侍住在东栈房客栈。住了三天，今天一早差人来问了两回。说你再不来，他就回京了。他身边那四个随从，刀没卸过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何伯的柜台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他偏头看着何伯。

“老舵手呢？”

“补网呢。东边第三条船，船尾晾着渔网那条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往码头东边走去。苗小昭跟在他后面，药箱挎在臂弯里。赵铁柱留在栈房看着顾长河。周都头带人把船上的名单卷宗取出来，收进一只油布包里，跟在梁佑后面。

老舵手蹲在船尾补网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灰衫，头发用布条束着，颧骨上那道旧疤被日光照得发亮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他看见梁佑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苗小昭，把梭子搁在渔网上。

“姜家丫头没来？”

“在青阳守码头。她让我带句话。说等这边事办完，她去盐城找你喝酒。双环扣，她还记着。”

老舵手把梭子搁下，站起来，从船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搁在船沿上。布包打开，里头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，牌面上刻着双环扣的纹样，背面刻着姜海山的名字。

“这个给她。她爹当年给我的。说我跑船跑不动了，拿这个去漕帮任何一个舵口，能领一份养老钱。我没去。她还年轻，码头需要她。”老舵手把铁牌推过来，搁在梁佑手心里。梁佑把铁牌收进袖中。

“东栈房那边，姓贺的今天要见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他昨天差人来问我，青阳的梁佑是什么人。我说，是个能把穷县弄活的人。他听完没吭声，只把茶碗搁下了。”

梁佑把铁牌揣好，转身往东栈房走。苗小昭跟在后面。周都头带人在客栈外面守着。梁佑推开客栈的门，姓贺的内侍坐在堂屋的桌边，面前搁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。他身后四个随从站在墙角，手按在刀柄上。姓贺的见梁佑进来，把茶壶提起来，倒了两杯。

“梁大人。三天。你倒是一天不差。”

“贺大人。鹰嘴礁的事办完了。顾长河抓了，暗桩名单收了。司礼监在沿海七个埠头的暗桩，全在这只包里。”梁佑把周都头手里的油布包接过来，搁在桌上，“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鹰嘴礁的顾长河。人我带回来了。名单交都察院，人押京城。”

姓贺的把油布包打开，抽出卷宗翻了两页，合上。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，和梁佑在青阳前堂见他时的动作一样。

“名单我收。人我押。但调令的事，你今天得给我一个答复。接还是不接？”

梁佑在桌边坐下来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是盐城本地的粗茶，涩中带苦。他搁下碗，偏头看着姓贺的。

“接。但有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青阳的事，我走之前得办完。码头、河口、薯田、集市、医馆，每一样都得有人接。赵铁柱接码头，姜云儿接河口，苏渺渺接县衙，苗小昭接医馆。前堂的事，魏先生和苏太傅管着。三个月。给我三个月，把青阳的事交割清楚。三个月后，我赴京述职。届时宫里如何任用，我无二话。”

姓贺的盯着梁佑看了一阵。他把茶碗端起来，一口饮尽，搁下。

“三个月。本官替你递话。但有一条，青阳这边的事，三个月内你办不完，本官再来的时候，就不是今天这个架势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姓贺的站起来，朝随从打了个手势。四个人把油布包收好，押着顾长河出了客栈。顾长河经过梁佑身边时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，转身跟着随从走了。梁佑坐在桌边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面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苗小昭从门口走进来，在桌边坐下来。她偏头看着那串铜铃。

“三个月。够不够？”

“够。码头和河口的事，云儿盯着。薯田和集市，老张头和孙老头管。县衙和医馆，苏姐姐和你有。我把青阳的事写完，再走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膝头，扣好搭扣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盐城的事办完了。老舵手的铁牌，你收好。回青阳之后，给云儿。她等这个等了很久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客栈门口，面朝盐城港的街面。日头从东边照过来，把码头的石板照成一片暖白。赵铁柱从栈房方向跑过来，在客栈门口站定。

“大人，船备好了。回青阳，顺风三天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

“走吧。回青阳。苏姐姐在码头等着。”

苗小昭提着药箱站起来，跟着梁佑出了客栈。两人沿码头往西走，穿过早市，拐上西栈房外面的窄码头。赵铁柱把缆绳解了，跳上船尾，抄起一支桨。苗小昭上了船，把药箱搁在船中。梁佑最后一个上船，在船头站定。日头从东边照过来，把盐城港的桅杆和货栈照成一片暗金。船离开码头，顺着内河往西走。盐城港在身后越退越远，桅杆和货栈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。苗小昭蹲在船中，把药箱侧袋里的纱布卷码了码，扣好搭扣。梁佑站在船头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。

“到了青阳，先把铁牌给云儿。再把三个月的事写清楚。码头、河口、薯田、集市、医馆，一样一样来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搁在膝头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三个月之后，你赴京。青阳的事，我和苏姐姐接。你去京城把该办的事办了，再回来。”

梁佑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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