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夜访柳三，尚书女儿在青阳露了底

县衙后巷的夜比前堂安静。

巷子窄而深，两边的青砖墙把风挡在外面，只有头顶一线天漏下几缕月光。柳三住的那间屋在巷子最里头，原是魏子敬堆旧田册的杂物间，梁佑让赵铁柱收拾出来，搁了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。窗纸糊得厚，透不出光。梁佑走到门前，没有立刻叩门。他在门槛外面站了一阵，偏头看了看窗缝。缝里漏出一线黄光，火苗稳，没跳动。人在屋里，灯点着，没睡。

梁佑叩了三下门。叩得很轻，两下停一息，再叩一下。门里静了一阵。然后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闷响。门开了半扇。柳三站在门槛里面，灰布长衫的领口松着，头发还束着，但鬓角有几缕碎发贴着脸颊，像是刚用湿帕子擦过脸。他的目光在梁佑脸上停了一息，又移到梁佑腕间的铃绳上。铃绳最末那颗反打的铜铃被红绳系着，没有响。

“梁大人。亥时过了。青阳的县令，夜里不睡觉，敲一个外乡人的门？”

“进来喝碗茶。”

“屋里没茶。”

“那就喝水。”

柳三看了梁佑一阵，侧身让出半个门。梁佑跨过门槛。屋里窄，一张窄床，一张旧桌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碗。碗里有半碗凉水。柳三在床沿上坐下来，把长衫下摆理了理，搁在膝头。梁佑在桌边的旧凳上坐下来，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面上。反打的那颗铜铃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

“柳三。盐城东港的姚家，我让人去问了。何伯说，姚家的干贝确实好，但姚家没有姓柳的亲戚。”梁佑把铃绳往桌里推了推，“你从北边来。北边哪座城？”

柳三把粗瓷碗端起来，抿了一口凉水。他把碗搁下，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。他的耳垂上那个小孔在灯光下清清楚楚。梁佑看着那个小孔，没有追问。

“大人看我的耳洞，看了两回了。从集市看到县衙，从县衙看到后巷。”柳三把碗搁在膝头，偏头看着梁佑，“我不是跑船的。也不是贩干货的。我姓柳，但我不是盐城人。我从京城来。兵部尚书柳大人，是我爹。”

梁佑没有接话。他把铃绳从桌上拿起来，翻到最末那颗铜铃。反打的那颗，铃口朝上，声音闷。他把铃绳系回腕上，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柳尚书托孟大人问青阳的码头能不能养兵。他女儿女扮男装跑到青阳来看码头。兵部尚书家的闺女，跑到一个七品县令的地盘上，不递帖子，不报家门，在集市上挑干贝。柳姑娘，你是来替兵部看青阳，还是来替自己看？”

柳三把膝头的粗瓷碗搁回桌上。她偏过头去，面朝窗纸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她侧脸上，把那层不太正常的白净照得发青。她沉默了一阵，转回头来。

“我爹让我来青阳，是替兵部看码头。青阳的河口能停多大的船，码头能囤多少粮，船工能不能拉出来当水军。这些，都得有人亲眼看了才能报。我爹在京城得罪了人，兵部尚书这个位子坐得不稳。他想在沿海找一个靠得住的县，把水军的一部分挪出来，分散布防。青阳是他选的地方。但朝中有人盯着他，他不能明着派人来。只能让我来。女扮男装，不递帖子，不报家门。在集市上挑干贝，在码头上看船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上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你看了两天。青阳的码头，能不能养兵？”

柳三把长衫的袖口往上挽了挽，露出腕上那截淡青色的旧痕。她把手腕搁在桌面上，灯光照在旧痕上。那痕是细绳勒出来的，一圈叠一圈，年头不短。

“码头够用。河口够深。船工的水性我看了，比北边水军的旱鸭子强。但有一条。青阳码头是漕帮旧地，顾长河虽然倒了，但漕帮在沿海的旧人还有。这些人，你收编了，就得防着他们反水。我爹若把水军挪过来，得有人盯着这批人。你走了之后，谁盯？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排开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姜云儿盯。漕帮前帮主的女儿，码头上的事她说了算。顾长河倒了之后，旧人认她。她右肩的伤没好透，但水性比谁都强。你回去跟你爹说，青阳的码头能养兵。但有一条，水军来了，得听青阳的规矩。码头上的账，走县衙的册子。河口的水道，走姜云儿的图。兵部的人只管练兵，不管码头。”

柳三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腕上的旧痕。她偏头看着梁佑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，像是从京城的牢笼里挣出来之后，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她正经谈事。

“你这个人，比我想的难缠。我爹说，梁佑在青阳摔官印的时候，他就注意到了。一个七品县令，敢把官印往地上摔，不是莽，是心里有底。我爹让我来，还有一层意思。他想问，你愿不愿意调到兵部。青阳码头若养兵，得有个懂地方的人居中调度。你赴京述职，正好。兵部缺一个职方司主事，管沿海军屯和地方协防。我爹说，你若愿意，这个位子就是你的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巷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桌上的灯吹得矮了一截。他站在窗边，背对着柳三。

“我后天赴京。五日内到。到了京城，先见孟大人。再见你爹。兵部的事，到了京城再谈。但有一条，你回去先告诉你爹。青阳的码头，养兵可以。但不能把码头弄成第二个漕帮。船工是青阳的人，码头是青阳的码头。水军来了，是客。客随主便。你爹若答应这一条，职方司主事的位子，我接。”

柳三站起来，走到梁佑旁边。她比梁佑矮了半个头，站在窗边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那层白净照得透了些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你后天走。我明天回京城。比你先走一步。我爹那边，我替你递话。但你到了京城，别先去找我爹。先找孟大人。孟大人和我爹是同年，但孟大人更稳。我爹脾气急，你先见孟大人，把话铺好，再见我爹。这样，事情谈得顺。”

梁佑把窗关上，转过身来。柳三站在他面前，灰布长衫的领口还松着，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。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，动作利落。梁佑伸手把她肩头一根掉落的草屑拈掉。柳三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。

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女扮男装跑几百里路，到青阳来看码头。你爹知道你这么干？”

“我爹让我来的。但他不知道我扮成这样。他以为我坐官船，带随从，走驿道。我出了京城就换了装，把官船退了，搭商船走水路。到盐城之后转渔船，在海上漂了两天。到青阳的时候，身上只剩半吊钱。干贝的事，我是真懂。我娘是盐城东港人。姚家的干贝，我从小吃到大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明天回京城。路上小心。顾长河虽然押走了，但沿海还有漕帮旧人。你一个人走，别搭渔船。去盐城找何伯，让他给你安排官船。何伯的船账上，有兵部的旧档。他知道怎么走安全。”

柳三把长衫下摆理了理，在床沿上坐下来。她把粗瓷碗端起来，把剩下的凉水一口饮尽，搁下。

“梁佑。你这个人，比我想的周全。我爹说你能把青阳弄活，我原先不信。我在集市上站了一炷香，看你从南坡下来，穿过集市，走到县衙门口。你走路的时候，反打的那颗铃不响。其他铃响。一炷香里，你跟七个人打了招呼。三个船工，一个货郎，两个妇人，一个小孩。每个人你都叫得出名字。我爹的衙门里，没人叫得出下属的名字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手搁在门框上。柳三坐在床沿上，偏头看着他。

“明日走之前，去县衙前堂一趟。苏姐姐给你备了干粮。赵铁柱给你画了去盐城的路线。何伯的官船，明天午后到盐城港。你搭那条船回京。”

柳三把长衫的袖子放下来，遮住腕上的旧痕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梁佑面前，把灰布长衫的领口扣好，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。她站在门槛里面，梁佑站在门槛外面。月光从头顶一线天漏下来，照在两个人中间。

“梁佑。到了京城，先找孟大人。再见我爹。我爹的脾气急，但心不坏。他在兵部干了二十年，沿海的布防图他闭着眼都能画。你跟他谈码头的事，别绕弯子。你绕弯子，他反而疑你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你明天走。我后天走。到了京城，兵部见。”

柳三把门合上半扇。她站在门槛里面，偏头看着梁佑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兵部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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