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柳三次日离青阳，梁佑在码头送行

青阳码头在六月十一的清晨罩着一层薄雾。

河面上浮着碎草屑和断枝，被潮水推着往东走。栈桥两侧的灯还没熄，灯罩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光透出来软软的。赵铁柱蹲在石阶上啃干饼，眼睛盯着上游方向。他旁边站着老张头和孙老头，一个扛着锄头，一个攥着烟锅子。周德才从药铺方向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瓦罐凉茶。

梁佑从码头巷子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柳三。柳三今天换了身干净灰布长衫，头发束得比昨日紧，鬓角一丝碎发都没留。她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，布包不大，装不了多少东西。她走到栈桥入口站定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官船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何伯的船，午后到盐城港。你搭赵铁柱安排的渔船去盐城，走内河，三个时辰。何伯的船在盐城港等你，今晚开船，顺风走三天到通州。转陆路进京，五天。”

柳三把布包往肩上紧了紧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，搁在梁佑手心里。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，牌面上刻着一个“柳”字，背面是兵部的旧印记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到了京城，先去孟大人那儿。孟大人若不方便，你拿这块牌子去兵部后门找柳府的人。他们认得这个。我爹若问起来，就说我路上没病没灾，干贝的事我替他看了，青阳的码头比他想的好。”

梁佑把铁牌收进袖中。苏渺渺从县衙方向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只竹篮。篮里搁着两包干粮和一囊水。她走到柳三面前，把竹篮递过去。柳三接过来，搁在臂弯里。两人面对面站着。苏渺渺比柳三高了半个头，目光在柳三脸上停了一息。

“路上小心。到了京城，替我带句话给孟家娘子。就说青阳的薯干今年比去年好，让她尝尝。”

柳三点头。她偏头看了看苏渺渺的袖口，袖口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墨痕，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柳三把自己的袖口也往上翻了翻，腕上那道淡青色的旧痕露出来。她把袖子放下来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梁佑。青阳的事，我替我爹看了。你的条件我也记下了。水军来了，听青阳的规矩。码头走县衙的册子。河口走姜云儿的图。这些话，我一个字不落地告诉我爹。但有一条，我爹脾气急，你到了京城先见孟大人。孟大人把话铺好了，再见我爹。别一上来就跟他顶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栈桥栏杆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柳三的目光落在那颗铃上，看了两息。

“这颗铃，是苗小昭给你加的。反着打，声音闷。走路的时候不响。她不想让你夜里巡河的时候被人听见。你这个人，身边的人都替你想着。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。兵部衙门里，都是算计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

“你回京城之后，兵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我爹的位子不稳。朝中有人盯着他。我回京城之后，帮他把沿海布防图重新画一份。青阳这一段，我亲自画。画好了递上去，兵部那些老家伙挑不出毛病。我爹的位子稳了，青阳的事才有人撑。”

姜云儿从码头西侧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灰布衫，袖子放下来遮着右肩，手里攥着根竹竿，竿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淡粉。她走到栈桥入口，偏头看着柳三。柳三也看着她。两人隔了两步远，对看了一眼。

“姜云儿。漕帮前帮主的女儿。码头的灯，你点的。河口的索，你布的。顾长河的船，你烧的。”柳三把竹竿从姜云儿手里接过去，翻过来看了看竿头的红布条，又搁回去，“我爹的水军里，没有你这样的人。若水军真挪来青阳，码头上的事，你说了算。我替我爹应你这一条。”

姜云儿把竹竿往石阶上一戳。她偏头看着柳三，下巴微微抬着。

“水军来了，得听我的。船上的规矩，水下的规矩，码头的规矩。你爹的兵若敢在青阳码头上撒野，我拿竹竿抽他们。”

柳三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肩上的布包又紧了紧，转身跳上栈桥外面的渔船。赵铁柱把缆绳解了，船夫把桨一点，船身离开栈桥。柳三站在船头，面朝青阳方向。她没有挥手，只是站在那儿，灰布长衫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。梁佑站在栈桥尽头，把铃绳系回腕上。柳三忽然偏过头来，朝栈桥方向喊了一声。

“梁佑。到了京城，别站风里等人。青阳的人等你回来。”

船越走越远，柳三的身影缩成河面上的一个小点。赵铁柱蹲在石阶上把缆绳盘好。老张头扛着锄头往南坡走。孙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来往集市走。周德才提着空药罐往药铺走。苗小昭从医馆方向走过来，在栈桥入口站定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柳三走了。你后天走。苏姐姐的干粮备好了，赵铁柱的路线画好了，何伯的船在盐城等着。你还有什么没办？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栈桥栏杆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苏渺渺站在栈桥入口，竹篮已经给了柳三，手里空着。她走过来，站在梁佑旁边。

“码头的事，云儿盯着。河口的事，云儿盯着。薯田的事，老张头接。集市的事，孙老头接。医馆的事，苗小昭接。县衙的事，我接。前堂的事，魏先生和我爹管。你走之后，青阳不乱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她的侧脸被日头照着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。苏渺渺没有躲。

“后天走。走之前，去一趟南坡。再去一趟医馆。把该交代的交代完。”

苏渺渺把他的手从耳后拿下来，握了握。她偏头看着码头的方向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栈桥两侧的灯罩照得发亮。河口岸边的篝火已经熄了，只剩一堆灰烬。码头上，赵铁柱带人把船上的缆绳重新盘了一遍。老张头在南坡地里锄草。孙老头在集市口把秤杆擦亮。周德才的药铺门口，王半仙把药方册子翻到新的一页。苗小昭蹲在医馆门口的井台边翻草药。姜云儿扛着竹竿往河口方向走，右肩的膏药在日头底下泛着暗色。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后天走。你留在青阳。等我回来。”

苏渺渺把他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搁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。

“你走之后，青阳的事我管。但有一条。你到了京城，若遇着难处，别自己扛。孟大人那边，苗小昭那边，柳三那边。你身边不缺人。别跟从前一样，一个人站在半截碑胡同的雪地里等。”

梁佑把她的手握了握。他偏头看着码头外面。河面上，赵铁柱安排的夜巡船正在慢慢走，船头一盏风灯，光在水面上拖了一道细长的痕。日头照在码头的石板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处。

“到了京城，先见孟大人。再见柳尚书。把水军的事谈完，把青阳的事交割清楚。然后回青阳。”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栏杆上，反打的那颗铃在最末，一声不响。

苏渺渺站在他旁边，偏头看着那颗铃。

“这颗铃，苗小昭给你加的。反着打，声音闷。她不想让你夜里巡河的时候被人听见。”苏渺渺把铃绳拿起来，翻到最末那颗铜铃，用指尖按了按铃口，“你走的时候，带着它。到了京城，夜里若睡不着，就看看这颗铃。青阳有人等你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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