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再赴京城，柳三在兵部后门等三夜

通州码头在六月十六的清晨被薄雾罩着。

梁佑的船靠上栈桥时，日头刚从运河东岸拱出来，把桅杆和货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赵铁柱先跳下船，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了两圈。苗小昭提着药箱跟在后头，药箱搭扣上系着那截红绳，和梁佑腕上的一样。梁佑最后一个下船，背上背着水文图的竹筒，腰间别着短刃，铃绳系在腕上，反打的那颗铃被布条裹着，不响。

通州码头比半月前更挤。巡丁的竹棚前排着长队，货栈门口堆满了麻袋和木箱。梁佑三人顺着人流出了码头，在街角找了间茶棚歇脚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条凳上，偏头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马。

“先找孟家娘子。孟家娘子在清化坊，离这儿半个城。走骡车，一炷香到。”苗小昭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搁下。

梁佑把茶钱付了，三人在街口雇了辆旧骡车。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，面皮被日头晒成酱色，听说去清化坊，把鞭子一扬，骡车拐上往城南去的官道。日头越升越高，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收了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，被日光照得泛白。骡车颠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拐进清化坊的窄巷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底下坐着个补鞋的老头，膝上搭着油布，手里攥着锥子。石狮子蹲在巷子深处，缺耳的那只耳朵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
孟家姑奶奶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择菜。她听见门响，抬起头来，看见梁佑，把菜篮子往石阶上一搁。

“来了。比信上说的晚了一天。”

“路上顶头风。船走得慢。”

孟家姑奶奶把三人让进正屋。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三只粗瓷碗。她给三人倒了茶，坐下来，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孟家娘子昨天来过。说兵部那边有动静。柳尚书把水军挪青阳的折子递上去了，司礼监压着没批。但柳尚书今天要在兵部见你。孟家娘子让我转告你，先去兵部后门找柳府的人。柳三在那儿等了三夜。你今日若再不去，她就要回柳府了。”

梁佑把茶碗搁下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苗小昭把药箱搁在桌角，搭扣扣好。

“现在就去。兵部后门，柳府的人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面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他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，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，面朝院子。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青石板上。他偏头看着孟家姑奶奶。

“孟家娘子那边，替我带句话。就说青阳的薯干今年比去年好。让她尝尝。”

孟家姑奶奶点头。梁佑转身出了院门，苗小昭和赵铁柱跟在后面。三人沿原路出了清化坊，雇了辆骡车往兵部方向去。兵部在皇城东侧，离清化坊约莫半个城。骡车穿过几条大街，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口挂着块木牌，上写“兵部后巷”。梁佑在巷口下了车，付了车钱。

柳三坐在巷子深处一间旧茶铺的条凳上。她今天换了身石青色男装，头发束得比在青阳时更紧，鬓角一丝碎发都没有。她面前搁着一只凉透的茶碗，碗底压着一张糙纸。她看见梁佑，把茶碗往旁边一推，站起来。她的下巴比在青阳时更尖了些，眼窝底下有一层淡青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柳尚书今日在兵部？”

“在。我爹昨晚把折子重新誊了一遍，把青阳的水文图附在后面。今日早朝递上去的。司礼监那边若再压，就是明着跟兵部过不去。我爹让你午后来。午时之前，他在堂上议事。午时之后，他回后堂批文书。你午时来，从后门进。我带你进去。”

梁佑在条凳上坐下来，把水文图的竹筒搁在桌上。柳三把竹筒拿起来，拔开塞子，抽出图卷展开。图上是青阳河口的水道，标注了暗流、浅滩、深水湾和可停大船的泊位。柳三看了一阵，把图卷起来，塞回竹筒。

“画得细。姜云儿的手笔？”

“她画的底图，赵铁柱补的水深。苗小昭注的暗桩位置。”

柳三把竹筒搁回桌上。她偏头看着梁佑腕间的铃绳，目光落在最末那颗反打的铜铃上。

“昨夜我爹在兵部后堂坐了半宿。他把青阳的布防图翻了三遍。问我，梁佑这个人，到底靠不靠得住。我说，你摔过官印。他听完把茶碗搁下了。”柳三把茶碗端起来，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，搁下，“午时。后门。我等你。”

梁佑把竹筒收好，站起来。苗小昭提着药箱跟在后面。赵铁柱把骡车打发走，三人沿兵部后巷往南走，在街角找了间饭铺歇脚。苗小昭要了三碗汤面和几块咸鱼。梁佑把水文图从竹筒里抽出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图上青阳河口的位置，姜云儿用朱笔标了七道索的旧址，赵铁柱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，写着“索已收，暗桩已拔，水道已清”。

午时差一刻，梁佑把图卷好，塞回竹筒。他走到兵部后门时，柳三已经在门洞里等着了。她朝梁佑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往里走。梁佑跟在后面。后门里面是一条窄廊，两壁刷着白灰，廊顶挂着几盏油灯。廊子尽头是一间偏堂，门开着，里头搁着一张长案，案上堆着文书和地图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案后，面皮白净，下巴蓄着一缕短须，眉眼和柳三有几分像，但更硬。他穿了件兵部侍郎的官服，袖口磨得发亮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正在批文书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目光扫过梁佑的脸，又落到他腰间的短刃和腕间的铃绳上。

“梁佑。青阳县令。摔官印的那个。”柳尚书把笔搁下，站起来走到案前。他比梁佑矮了半个头，但站姿端正，两肩平直，“我女儿在青阳待了两天，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，青阳的码头能养兵。但有一条，水军来了，听青阳的规矩。码头走县衙的册子。河口走姜云儿的图。这话，是你说的？”

“是我说的。”

柳尚书从案上抽出一卷折子，翻开，推到梁佑面前。折子上是兵部行文，水军挪青阳的方案。方案末尾注着一行小字，写着“青阳码头协防事宜，由青阳县令梁佑居中调度”。梁佑把折子看完，搁回案上。

“司礼监压着折子。柳尚书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折子今日早朝递了。司礼监若再压，我就把青阳的水文图和布防图一起递到御前。让圣上亲眼看一看，沿海的布防到底该不该挪。”柳尚书把折子收回去，搁在案角，“但有一条。水军挪过来之后，青阳码头的账，得走兵部的册子。你刚才说的‘码头走县衙的册子’，这一条，得改。兵部的人来了，账上要分开。军是军，民是民。码头的民船走县衙，军船走兵部。两本账，各归各。”

梁佑把水文图的竹筒搁在案上，拔开塞子，抽出图卷展开。他指着图上青阳河口的位置。

“军船走兵部，民船走县衙。这一条我应。但有一条。军船进青阳河口，得走姜云儿的水道图。水下的暗桩和浅滩，图上标得清楚。军船若不听她的，搁了浅，兵部自己的责任。”梁佑把图卷起来，塞回竹筒，搁在案角。

柳尚书盯着梁佑看了一阵。他把案上的折子重新翻开，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。写完了，把笔搁下，偏头看着柳三。柳三站在门廊底下，没有进来。她朝柳尚书点了一下头。

“梁佑。兵部这边，我替你递。但司礼监那边，你得自己去。司礼监掌印换了人，姓陈。陈公公跟贺公公不一样。贺公公是明着压，陈公公是暗着拖。你若要见陈公公，得先去都察院。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，跟陈公公是同乡。周大人若肯替你递话，陈公公那边就能松口。”柳尚书把折子合上，搁在案角，“周大人跟太傅有旧。苏衍当年在朝中时，周大人是太傅的门生。你去都察院找周大人，提苏衍的名字。”

梁佑把竹筒收好。他偏头看着柳三。柳三站在门廊底下，石青色男装的袖口卷着，腕上那道淡青色的旧痕露着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都察院在皇城西侧。周大人午后在堂。你从兵部后门出去，沿皇城根往西走，一炷香到。我陪你去。周大人那边，我爹不便出面。我去。我是柳家的女儿，周大人不会拦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案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柳尚书的目光落在那串铜铃上，看了两息。反打的那颗搁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柳尚书把铜铃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内侧，又搁回去。

“青阳的码头，开船时打的铜铃。铃口朝下，声音脆。这颗反打的，是谁加的？”

“苗小昭。青阳医馆的。”

柳尚书把铜铃搁回案上。他偏头看着柳三，又看了看梁佑。

“去吧。周大人那边，把话铺好。陈公公那边，等周大人的回话。青阳的水军，等你把司礼监的折子拿回来再动。五日之内，你再来兵部。把司礼监的回话带过来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站起来，朝柳尚书拱了拱手。柳尚书没有还礼，只把案上的折子重新翻开，提笔蘸墨。梁佑转身出了偏堂，柳三跟在后面。两人沿后廊往西走。廊子尽头是兵部后门，门外是一条窄巷，巷口连着皇城根的大道。日头偏西，把皇城根的砖墙照成暗红色。柳三走在梁佑半步之后，偏头看着他腕间的铃绳。

“周大人那边，你提苏衍的名字。别提太傅案。太傅案在都察院已经结了。周大人若问起来，你就说苏衍在青阳养病。周大人会问，苏衍的闺女在哪儿。你就说，在青阳。周大人若再问，你就说，苏渺渺在都察院堂上站了三天。周大人听完，自然会替你递话。”

梁佑偏头看着柳三。她的侧脸被日头照着，鼻梁挺直，下巴微尖。他伸手把她肩头一根掉落的碎发拈掉。柳三没有躲，只是偏了偏头。

“你回京城三天，兵部的事你替你爹跑了多少？”

“三天跑了六趟。兵部、都察院、吏部。我爹的位子不稳，朝中有人盯着。我多跑一趟，他就少一桩麻烦。”柳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遮住腕上的旧痕，“梁佑。你到了都察院，别站风里等。周大人午后在堂，你直接递帖子。我陪你等。周大人若不见，我替你敲登闻鼓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两人沿皇城根往西走，日头从背后照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砖墙上，一高一矮，步调一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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