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苏渺渺把正妻的位置让给了苗小昭

青阳城在六月十二的傍晚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。

日头从西边山脊上沉下去，把县衙后院的青砖墙染成暖色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，把天光挡了大半，树影落在青石板上，被晚风吹得来回摆。前堂的灯已经点上，魏子敬在桌边修最后一页田册，苏衍捧着县志坐在旁边。赵铁柱蹲在门槛上啃干饼，老张头从南坡回来把锄头靠在墙根，孙老头在巷口把烟锅子点着。

梁佑在灶房烧了热水，端到西厢房。苏渺渺坐在床沿上，面前搁着那只旧铜锁和两件叠好的衣裳。她把铜锁拿起来，搁在梁佑手心里。锁身莲花纹被日头晒了一整天，摸上去还带着余温。

“明日走。走之前，把家里的事再理一遍。”苏渺渺把衣裳推到一边，从枕下摸出一本薄册子，翻开。册子上是她的笔迹，写着青阳各处的事务和人名。码头赵铁柱，河口姜云儿，薯田老张头，集市孙老头，医馆苗小昭，县衙苏渺渺，前堂魏子敬和苏衍。每一行后面注着一条暗记，是应急时该找谁。

梁佑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两页。他合上册子，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你把自己写在县衙那一行。县衙的事，魏先生和我爹管。你接什么？”

苏渺渺把册子拿回去，搁在膝上。她偏头看着窗外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码头的灯也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，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。

“你走了之后，县衙的事我看着。但有一件事，今晚得跟你说清楚。”苏渺渺把册子合上，搁在床头矮凳上。她转过身来，面朝梁佑，两手搁在膝头，背挺得很直。

“苗小昭进门快一年了。她管医馆，管码头上的伤号，管你身上每一道口子。她在你身边的时间，比我和云儿都长。你在江州受伤，是她包的。你在京城跑半截碑胡同，是她跟的。你在鹰嘴礁抓顾长河，是她上的药。这些事情，我和云儿做不来。”

梁佑把铜锁搁在桌上，偏头看着苏渺渺。她的侧脸被灯照着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微抿。她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窗纸上，像是在看码头的方向。

“你今晚要跟我说什么？”

“苗小昭该有个名分。名正言顺的名分。她进门的时候，你让她以医者入梁家，不跪不拜，敬茶站着敬。这事，当初是我点的头。但如今不一样了。她管着医馆，管着你的伤，管着青阳的疫病。码头上的船工叫她苗先生，县衙里的人叫她苗姑娘。她走出去，谁都知道她是梁家的人。可她自己心里，还拿自己当外人。”苏渺渺把膝头的手收拢，偏过头来看着梁佑，“我跟你商量。明日你走之前，把苗小昭叫到前堂。当着魏先生和我爹的面，把她的名分定了。不叫妾。叫平妻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面上，一颗一颗铜铃排开。反打的那颗铃在最末，铃口朝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平妻。你想好了？”

“想好了。苗小昭的爹娘不在了。温公教过她，但温公在京城。她在这世上没别的亲人。青阳就是她的家。你若只给她一个妾的名分，她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借住的。给她平妻，她才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。她当了家，医馆的事才管得长。医馆管得长，青阳的疫病才有人接。”

苏渺渺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柜门，从里面取出一只小木匣。匣子打开，里头搁着一对银镯，素面，没有花纹，但擦得极亮。她把银镯搁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当年她嫁给我爹的时候戴的。我出嫁时带了一只，另一只一直收着。苗小昭进门的时候，我没给她。那时候我还没想清楚。现在想清楚了。这只银镯，给她。平妻的礼，不用大办。你把我和云儿、苗小昭叫到前堂，当着魏先生和我爹的面，把这只镯子给她戴上。就算定了。”

梁佑把银镯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。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婉”字，是苏渺渺母亲的名字。他把银镯搁回匣子里，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云儿那边，你说了？”

“说了。方才从码头回来的时候，我跟她提了一句。她说，苗小昭该有。她没别的话。”

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巷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桌上的灯吹得矮了一截。码头的灯全亮着，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。河口岸边的篝火已经熄了，只剩一堆灰烬。远处青阳河面上，赵铁柱安排的夜巡船正在慢慢走，船头一盏风灯，光在水面上拖了一道细长的痕。

“明日走之前，把苗小昭叫到前堂。你戴镯子。魏先生和我爹做个见证。云儿在场。定了名分，我再走。”梁佑把窗关上，转过身来。苏渺渺站在桌边，手里攥着那只小木匣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走之后，苗小昭要住西厢房隔壁那间。原来堆旧田册的那间，收拾出来给她住。她住得近，你不在的时候，医馆的事她管，家里的事她也能搭手。云儿住偏房，我住西厢房。三间屋子，三个人。你回来的时候，家里不乱。”

梁佑把木匣从苏渺渺手里接过来，搁在桌上。他把苏渺渺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搁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，指腹上有薄茧。两人在西厢房里站了一阵。窗外的巷子里，更鼓敲了一下。前堂的灯还亮着。苏衍坐在桌边，把县志翻到最后一页，又往回翻。魏子敬把田册合上，搁进柜里。

第二日天没亮，梁佑被前堂的动静吵醒。赵铁柱从码头跑回来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，信封上盖着京城兵部的火漆印。他跑得满头汗，把信往梁佑手里一塞。

“大人，京城来的。加急。送信的人说，柳尚书看了青阳的布防图，批了。水军挪青阳的事，兵部过了。但有一条，柳尚书让您赴京之前，把青阳码头的水文图带上。他要亲眼过一遍。”

梁佑把信拆开。信是柳三的笔迹，写得极短。

“梁佑。我爹批了。水军挪青阳，兵部过了。但司礼监那边有人压着折子，说要再议。我爹让你速来。水文图带上。你来了，当面谈。另，我爹问你，青阳码头的事，谁替你盯着。我说姜云儿。他问，姜云儿是谁。我说，漕帮前帮主的女儿，烧顾长河船的人。他听完没吭声，把茶碗搁下了。”

梁佑把信纸折好，收进袖中。他走到前堂门口，面朝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，把天光挡了大半。院子里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，姜云儿从码头回来在院门口站了站，偏头看了看前堂的方向。苏渺渺从西厢房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柳尚书批了。水军挪青阳。但司礼监压着折子。你今日走。走之前，把苗小昭的事定了。”苏渺渺把那只小木匣搁在桌上，打开。银镯搁在匣子里，素面朝天。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，搁在桌面上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把苗小昭叫来。云儿也叫来。魏先生和我爹在前堂坐着。今日走之前，把名分定了。”

苏渺渺把银镯从匣子里取出来，搁在桌面上。她转身走到院子里，朝医馆方向喊了一声。苗小昭从井台边站起来，把草药搁进竹篮里，拍了拍裙摆上的泥。姜云儿从院门口走进来，竹竿靠在墙根，短剑别在腰后。魏子敬把田册搁下，苏衍把县志合上。前堂里，四个人围桌坐着。梁佑站在桌边，手里攥着那只银镯。苗小昭走进前堂，在门槛上站了站，偏头看着梁佑手里的银镯，又看了看苏渺渺和姜云儿。

“这是做什么？”

苏渺渺走到苗小昭面前，把银镯从梁佑手里接过来，翻到内侧，把那个“婉”字给苗小昭看。
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当年她嫁给我爹的时候戴的。我出嫁时带了一只，另一只一直收着。今天给你。平妻的礼。不用大办。当着魏先生和我爹的面，戴上了，就算定了。”

苗小昭站在门槛里面，偏头看着苏渺渺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泪没有掉。她把左手伸出来，腕上那道旧疤露着。苏渺渺把银镯套进她腕上，镯子贴着旧疤，凉丝丝的。苗小昭把左手收回去，右手覆在镯子上，攥了攥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你今日走。走之前，把这件事办了。你走了之后，医馆我管。家里的事，我和苏姐姐搭手。你回来的时候，家里不乱。”

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。他偏头看着前堂里坐着的四个人。魏子敬把田册翻开，提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。苏衍把县志搁在桌角，朝苗小昭点了一下头。姜云儿靠在门框上，短剑在腰后轻轻磕了一下门框，响了一声。苏渺渺站在苗小昭旁边，把那只小木匣收进袖中。

梁佑走到前堂门口，面朝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日头照着，光影落在青石板上。赵铁柱从码头跑回来，在院门口站定。

“大人。船备好了。去盐城，三个时辰。何伯的官船在盐城港等。今晚开船，顺风走三天到通州。”

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。他偏头看着苗小昭。苗小昭把药箱从医馆方向提过来，搁在桌上。她把银镯往腕上又推了推，镯子贴着旧疤，不晃。她偏头看着梁佑。

“到了京城，先找孟大人。再见柳尚书。水文图在药箱侧袋里，我昨晚替你收好了。青阳的事，有苏姐姐和云儿。你走之后，医馆我管。家里的事，我和苏姐姐搭手。”苗小昭把药箱往梁佑面前推了推，搭扣上系着一截红绳，和苏渺渺系在他腕上的那截一样，“你回来的时候，家里不乱。”

梁佑把药箱接过来，挎在肩上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站。苏渺渺站在前堂门口，苗小昭站在她旁边，姜云儿靠在门框上，赵铁柱蹲在院门口。老张头从南坡回来，在巷口站了站。孙老头从集市回来，在巷口站了站。周德才从药铺门口走出来，王半仙跟在后面。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，反打的那颗铃在最末，一声不响。他偏头看着苏渺渺。

“我走了。青阳交给你们。”

苏渺渺把他的手拉过来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搁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。

“到了京城，别站风里等人。别自己扛。孟大人那边，柳三那边，苗小昭那边。你身边不缺人。”苏渺渺把手收回来，退后一步。苗小昭走上前，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。姜云儿从门框上直起身来，把竹竿从墙根捡起来，扛在肩上。赵铁柱从院门口站起来，把缆绳盘好。

梁佑转身朝码头方向走。赵铁柱跟在后面，老张头和孙老头跟在后面。苏渺渺站在前堂门口，没有跟出去。苗小昭站在她旁边，也没有跟出去。姜云儿走到院门口，在门槛上站了站，偏头看着梁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码头的灯全亮着，栈桥两侧的木杆上挂满了灯罩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把青阳城的屋脊照成一片暖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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