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陈公公要见梁佑，苗小昭有旧信

清化坊，六月十八的清晨落过一阵碎雨。

雨势不大，雨丝斜斜织开，把院里青砖地面浸得暗沉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上，把昨夜摊开晾晒的草药收进竹篮，篮底预先垫好一层油布。孟家姑奶奶守在灶房烙饼，锅铲磕碰铁锅的声响，一声接着一声往外飘。赵铁柱蹲坐在门槛上头，木刀横搁在膝盖，拿一块干布细细擦拭刀柄缠裹的旧绳。梁佑从前堂走出来，手里攥紧那只竹筒，水文图的卷轴昨夜又拆开细读一遍，双溪那处由赵铁柱补绘的简图折妥，收在竹筒侧边的小袋里面。

辰时末，雨停了。日头从云缝里面慢慢拱出来，院子里积下的一洼洼积水，被光照得闪闪发亮。巷口传来脚步声，步伐不算急促，却密密层层。赵铁柱抬手把木刀别在腰间，挺身站起。院门上响起三下轻叩，力道很轻。赵铁柱抽开门闩，门外立着一名穿灰布短衫的年轻男子，面皮白净，掌心捏着一封信，信封表面没有半个字迹。

“柳府来人。周大人那边传了回话，邀梁大人午前过去一趟，都察院后堂。周大人说，陈公公那边已经有消息了。”

梁佑伸手接过信件，拆开。信纸之上只有一行字，是周大人熟悉的笔迹。

“陈公公愿见。午后未时。司礼监偏厅。一个人来。带上青阳的水文图。”

梁佑折好信纸，收进袖筒，侧过头看向苗小昭。苗小昭将竹篮放到井台，缓步走过来。

“陈公公要见你，午后未时，司礼监偏厅，只能独自前去。”

“信上写明了，要带上水文图，孤身前往。”

苗小昭提起井台边的药箱，放到石桌面，掀开搭扣，从侧边夹层取出一件物件，是一只老旧信封，封皮无字，纸色泛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边。她把信封推到梁佑跟前。

“这封信，是温公还在江州的时候交付于我的。他讲，倘若有一日你要面见司礼监的人，便带上这封信。信里面写了什么，他不曾细说，只说司礼监的人看见这封信，便认得你是温公选定之人。”

梁佑拿起信封，翻到背面。封口之处盖着一方极小的印，印上文字磨损得模糊不清，可印记的形制，正是司礼监旧档的纹样。他没有拆开封口，把信封揣进贴身衣袋，同那枚刻着“柳”字的铁牌放在一处。

“温公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？”

“江州，他动身离开之前。他说司礼监素来不会轻易接见外官，可持这封带着旧档印记的信，陈公公便愿意见你。温公在司礼监任职二十年，旧档里攒下的人脉，没人比他更清楚。”

梁佑把竹筒重新挎上肩头，转头看向赵铁柱。赵铁柱抽出腰间木刀，横握在手里。

“大人，司礼监那地方凶险，我陪您过去。不踏入偏厅，只守在门外等候。”

“不必。信里要求只身赴约，你留在清化坊。苗小昭随我同去，在外面等候。”梁佑望向苗小昭，苗小昭扣上药箱搭扣，系在搭扣上的红绳轻轻晃悠。

“我跟着去，不进门，就在司礼监外头的巷口守着。”

距离午时还差一刻，梁佑动身离开清化坊，苗小昭提着药箱跟在身后。二人沿着皇城根往西走，穿过好几条曲折巷子，拐上向北延伸的大街。日头微微西斜，街上车马行人，全都浸在一层暗金色的光影里。司礼监坐落于皇城西侧，离都察院不算远，门脸却窄上许多，门匾上的漆剥落大半，勉强才能辨认“司礼监”三个字。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，一尊断了半截尾巴，另一尊的耳朵被岁月风沙磨平。

梁佑在巷口站定，苗小昭把药箱搁在巷口石墩，顺势坐下，抬眼看向梁佑。

“未时，陈公公在偏厅等候。你入内之后，先铺开水文图，一是讲青阳码头，二是说双溪水道，最后谈及盐城港。陈公公若是问到姜云儿，你就按昨日商定的说法应答。他若是问及水军移驻青阳这件事，只讲明码头可供屯兵，但一切要依从青阳本地的规矩。他不问，你万万不要主动提起。”

梁佑从腕间解下铃绳，放在石墩上，一颗颗铜铃依次排开，那枚反向打造的铜铃摆在最末尾，铃口朝上。苗小昭的目光落在这枚铜铃上，静静看了一息。梁佑再把铜铃一颗颗串回铃绳，转头看向苗小昭。

“你就在此地等候。我进去之后，倘若一炷香的功夫还没出来，你就去找赵铁柱，叫他赶去兵部后门寻柳三，柳三清楚该如何递消息求援。”

苗小昭把药箱从石墩拿起，搁在膝头，侧头望着梁佑。

“你去吧，一炷香时限，我守在这里。你若是没能出来，我立刻动身去兵部。”

梁佑取下肩头竹筒，挎在臂弯，转身朝着司礼监侧门走去。侧门半开，门内立着一名老内侍，面皮白净，下巴光洁，身着灰蓝内侍袍子。瞧见梁佑走近，他把门再多推开几分，侧身让出通路。

“梁大人，陈公公在偏厅等候，请随我来。”

梁佑跨过门槛，老内侍在前引路，穿过一条狭长廊道，转入一间朝南的偏厅。偏厅不算宽敞，几案上摆着一壶清茶，倒扣两只茶杯。案后坐着一名五十上下的男子，面皮黄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深凹陷，身上穿司礼监暗红袍服，袖口布料磨得发亮。看见梁佑进门，他不曾起身，仅仅抬了抬眼皮，目光扫过梁佑面庞停留片刻，再落向梁佑臂弯的竹筒。

“梁佑，青阳县令，苏衍在青阳提拔起来的后生。”陈公公提起茶壶，斟满两杯茶水，推到前方，“坐。周砚田替你传了话，说你有要事当面禀报。今日见你，是卖周砚田一份情面。茶叶粗陋，不嫌弃便尝尝。”

梁佑在案前落座，把竹筒放在案面，拔开塞子，抽出图卷缓缓铺开。图上青阳河口一带，姜云儿用朱笔标记出七道旧索的旧址，赵铁柱在一旁批注，写着“索已收，暗桩已拔，水道已清”。双溪那一页，赵铁柱补绘的简图收在竹筒侧袋。梁佑展平图卷，指尖顺着青阳河口的位置比划过去。

“青阳码头，可供大船停泊。河口水深两丈，主航道偏向东侧，西侧浅滩退潮之后，会露出一尺半的滩涂。水军若是迁来此地，大船走主航道，小船绕行西侧浅滩。暗桩与索道的位置，图上全都标注妥当。仓库存放的旧索，交由姜云儿看管。水军抵达之后，第一件事并非操练士卒，而是摸清这些旧索暗桩的底细。”

陈公公端起茶碗抿上一口，轻轻放下，低头看向铺开的图卷，手指在双溪那一段顿住。

“双溪这段水道，是谁补绘的？”

“赵铁柱，青阳码头的队头。往返双溪的民船每半月一趟，他跟着通行两回。图上标注出水深、暗礁方位。水军的大船走不了双溪，得经由盐城港转入内河。这条路，我亲自走过，从鹰嘴礁返程，顺风两日便可抵达。水道里面暗藏的桩子，周都头手下人探查过，探查记录存放在青阳码头。”

陈公公合上图纸，推到案角，目光移到梁佑腰间那串铃绳，末尾那枚反打的铜铃，铃口朝上。陈公公指尖在案面轻敲两下。

“姜云儿，漕帮前帮主的女儿，烧毁顾长河船队的人。柳尚书在军屯册子里面记下她的名字。你打算安排她在青阳码头做什么差事？”

“军船调度，交由她经手。民船登记归县衙册子，军船记录归入兵部册子，两本账册互不混淆。她不从兵部领取饷银，可码头军船调度，必须听从她安排。”

陈公公定定注视梁佑许久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，搁回案上。接着从案下抽出一卷折子，翻开，推到梁佑眼前。折子是兵部行文，写着水军移驻青阳的整套方案，末尾一行朱批写着“准行”，下方盖着司礼监的印鉴。

“司礼监这边，我已经替你批复。水军移驻青阳，兵部拟文，司礼监用印，这份折子明日送回兵部。你回去之后，妥善交割青阳码头各项事务，军屯册下发，水军便可动身。”陈公公收回折子，放到案角，看向梁佑臂弯的竹筒，“图纸留下，本官要细细审阅。”

梁佑把图卷从竹筒取出，摆在案上，收好竹筒，起身对着陈公公拱手行礼。陈公公没有回礼，只重新展开图纸，指尖慢慢沿着青阳河口的线条滑动。梁佑转身走出偏厅，老内侍引路，原路送出侧门。日头偏西，司礼监门前石狮子，被阳光照得发亮。苗小昭坐在巷口石墩，药箱搁在膝头，搭扣上的红绳微微晃动。看见梁佑出来，她站起身。

“批下来了？”

“批了。折子明日传回兵部，图纸留在司礼监，我们回清化坊。明日午时末，再去兵部，递送司礼监的回话。柳尚书那边，军屯册一旦下发，水军即刻动身。”梁佑解下腕间铃绳，放在石墩，一颗颗铜铃排开，反打的那只放在最后，铃口朝上。苗小昭的目光落在铜铃上，静默一息。梁佑重新串好铜铃，抬眼看向苗小昭。

苗小昭把药箱抱起来，挎在臂弯，转头看向梁佑。

“回清化坊。孟家姑奶奶熬好了粥，今晚梳理明日要办的诸事，把司礼监的回话递去兵部。折子已定，水军这件事就算落定，办妥之后，动身返回青阳。苏姐姐还在码头等候我们。”苗小昭再次扣紧药箱搭扣，红绳跟着轻轻晃动，“等到青阳，第一件事便是把姜云儿的名字登记入军屯册。册子一发，她就算是兵部名下的人，只是不领兵部饷银，开销走青阳本地账目。这件事，要提前跟苏姐姐讲明白。”

梁佑把铃绳重新系回手腕。二人沿着皇城根向南行进，穿过几条巷道，拐入清化坊窄巷。巷口老槐树，枝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，石狮子静蹲在巷子深处。孟家姑奶奶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赵铁柱蹲在门槛，木刀搁在膝头。

“司礼监的折子批了，明日午时末，再赴兵部传递回话。柳尚书那边，军屯册一下，水军就会调动。”梁佑将竹筒放到石桌上，看向赵铁柱。

赵铁柱拿起膝头木刀，别回腰间，起身把院门推得更开些。

“大人，明日去往兵部之前，先写一封书信送回青阳。苏夫人需要知晓折子获批的消息，我明日一早就去驿站送信，快马三日便能抵达青阳。苏夫人收到信，就能提前理顺码头一应事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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